于是,我找到了神。
从神的口中,我知道我不用再畏惧美梦会破碎——我在神的面前夸下海口:我要亲手将神谕的命运击碎。
然后呢?
我没有一日不在挣扎、不在抗争着命运。我惶惶终日、不得其法。
我不想重复过去残酷的命运,但效忠着皇室的莫尼克家族无论如何都不会背弃它的信仰、它的王。我不能因为一己之私,令整个家族被打上叛国的烙印,更不能让家族为我而蒙羞。
神明所谓的“恩赐”——皇位的继承权,是拴住我的又一根缰绳。
稍有不慎,莫尼克家族的僭越则形同谋反。
三年的时光稍纵即逝,我仍如置身汪洋大海之中,手中紧握的只是虚浮的稻草。连浮木尚且不存,谈何去往苦海的尽头?
我是这个世界的异端。
这世界中的每一个人,都无法了解我避这份神赐的殊遇如避蛇蝎的理由——或许,他们会以为我是疯了。以为,我的父亲也疯了。
人言可畏,众口铄金。
非议与流言,足以杀人于无形。而我不过是在伊甸园中偷生,终也逃不过葬身蛇腹的命运。
命运如此苛待我。我的结局是遍体鳞伤,还是丢了性命?这些想法日复一日地如藤蔓缠绕着我。
陡然失智,也许是积累已久的不安与焦虑的集中爆发。
过往如枷锁,禁锢着我的一切甚至是呼吸。它让我窒息,我便不能呼吸;它让我冻结,我便无法动弹。
以命运之名戏耍我的神,现在大概在嘲笑我吧?
『看啊,这就是你的命运,不管你怎么努力,都无法摆脱的命运。』
“哈……”
我明明笑着,却在自己的声音中听到了哭泣。
我明明没有流泪,却感到有泪珠从温热直至冰凉。
我竟连自己的喜怒哀惧,也无法控制了我?这样的我,到底是在为谁而苟活?
家族的荣誉,还是一纸神谕?
真可笑。
早知如此,我宁愿选择离他近些,至少能改变他一点。只要一点,或许日后独我一人不得善终,尚能留给父亲与家族一个……好的结局。
嗯?等等!
改变,改变。
仿佛心弦被拨动,我心中一个想法浮现的同时,几乎惊出了一身的冷汗。似乎,确实有什么……不一样了?
乍一看,现在发生的一切与过往并无二致。但上回一起用晚餐的他,和过去却大有不同。我在他身上感受到的那种异常,或许就是过往的他与现在的他的不同所在,那就是那时的他一副书生模样。。
我虽然无法准确说出有何不同,但他定然是有变化的。过往的他,绝不会发现我对他的口味了如指掌——他将我视作蝼蚁,将我的讨好当做理所应当,他绝不会多投一瞥给我。
只有在注意我,才会发现其中的不同。
可如果说他真的变了,那到底是哪里变了?我在脑海中对比着过往的他和现在的他。但回忆太多,细节零落。极久的苦思冥想,我终还是茫然地叹了口气。
『要放弃吗?』
我茫然的目光不经意瞥到了什么——是桌上的信纸和笔。
对,就这样办。
我拉开椅子坐下,展开了在月光下反射着银光的信纸。缓缓吐出一口微凉的叹息,我提起笔,轻蘸墨水——想要整理思绪,最好的方法不就是将它们写下来么?
“嗒,嗒嗒。”
笔尖轻轻击打着信纸,声音时断时续,全无规则。我内心已经下定了决心,,提笔的手却无法动弹。
『提亚,再努力一下啊!』
我犹豫了一阵,再次慢慢提起笔。在银色的信纸上,顺畅地落下一行字:过往,十岁。
开头虽难,写下第一行后记忆却如打开了闸门的水,簌簌流出。
十岁,面圣。
十一岁,皇后教养课。
十二岁,皇后教养课。
十三岁,他的成人礼……
每写下过去的一岁,对他的感情就多唤起一分。霎时间,眼泪扑簌簌落下打湿了信纸。但我没有停笔。因为我无法停笔。我不知道是我在写,还是我的笔指引我写下这些尘封的往事。
泪,也仿佛有了灵。它们落在信纸的空白处、落在我雪白色的衣袖上,却没有一滴落在成行的字迹上,没有晕染开一点我的记忆,与重提时的努力。
冥冥之中,一切都有了指引。</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