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种可能是小蘑菇——这也被否决了。
那么,到底是什么,到底是什么让这位撒尔王子始终坚信自己会有一位“命定”的伴侣?
这与“神明”有没有什么关系——伊南竟有些百思不得其解。
她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你既不知道对方的名姓,也不晓得对方的相貌,如果对方此刻就在你面前,你怎么才能判断出来是她呢?”
撒尔:……!
他也不知道。
但这问题是从米底公主口中提出来的,便有些嫌疑,似乎米底公主在试图劝说或者挽留撒尔。
撒尔只得装作很有把握的样子:“这个……等我找到她,自然能认得出来。”
伊南:好吧,算你有道理。
她仔仔细细将各种可能性都考虑过了,最终得出结论:无解。
梦境也好,幻象也好,心理暗示也好,撒尔现在忠诚于这份虚无缥缈的感情,不愿向他人妥协,因此也不愿意向伊南扮成的米底公主让步。
“虽然不能顺利联姻,但我在这里住的很愉快。”
撒尔临走的时候,伊南起身相送。她落落大方地伸出手,说:“既然你不情我不愿,那又何必做夫妻?来,做个朋友,认识一下!”
撒尔迟疑着,他还从没见过这样洒脱的女孩子。
但总会有第一个——这么想着,撒尔伸出手,与伊南的手指相互握了握。
她的手指凉沁沁的,触感很舒服。
接着撒尔随手解下了自己绑在手臂上的护臂,往肩上一垫,吹了一声口哨。原本一直躲在伊南身后装傻的幼隼啾啾就不得不一跃而起,飞过来停在了撒尔肩上。
“和你谈话很舒服,”撒尔觉得他第一次遇到了一个与之说话毫无压力的人,“往后如果有什么需要的,请尽管开口。”
谁知伊南嘴角一扬,笑得欢欣:“最初最难的日子都这么过来了,往后我需要什么都可以靠自己,实在没有必要劳动阁下。”
“所以我是不会向你开口讨要什么的。”
撒尔顿时觉得自己讨了个没趣:自己想给个好脸,对方却不领情——偏生这还是他自己的过错。撒尔只得悻悻地离开。
他回到巴比伦城里,天色已经全黑。负责帮他盯着几处工程的副手古尔温一直在城门附近等候,见到王子才说:“您可算回来了。”
副手三言两语就交待了几处工程的情况,末了才问撒尔:“您这围猎去了大半天……怎么不见收获?”
王子唯一的收获就是肩膀上扛回了一只幼隼。猎隼小肚子圆鼓鼓的,一对小眼十分机警地望着古尔温。
撒尔将夏宫的现状随意挑了两件说了,古尔温听了也十分惊讶。
待听说这些是米底公主将夏宫里原先那些野蛮生长的花草变卖换来的之后,古尔温脱口而出:“殿下啊,您怕是上当了啊。”
撒尔:……?
古尔温:“以前那样一座夏宫,打理起来极其耗费人力。每天至少要几十个奴隶一起工作,才能将足够的水送上各楼层,灌溉那里的花草。”
“刚才听您说,现在的夏宫,各层的植被都已经恢复。那位米底公主手底下至少使用了五十个壮劳力,每天帮助她打理花园。”
“像您说的,她身边只有些女官,外加上雇了几个长工……这,这根本就不可能啊!”
古尔温很懂王子,知道他眼里容不进一粒沙子,也知道他不待见远道而来的米底公主,所以故意挑出了米底公主的“破绽”,想要讨好王子。
谁知撒尔对米底公主的印象颇佳,说:“她没有必要在这种事情上耍花招。不过……”
撒尔言语顿了顿:“古尔温,这件事交给你,你去查清楚,再向我回报。”
“是!”古尔温毫不犹豫地接下了这桩差事。第二天就派遣了两个心腹,假扮成打短工的模样,想办法求到了夏宫那里,顺利地留下来给伊南她们“帮忙”。
数天以后——
“每天只需要一个人,忙活小半天,就能把几层楼的花草都浇灌一遍?”
古尔温拍案而起:“这不可能!”
“确,确实是这样……甚至公主本人都去干过那浇水的活。她说平日里闲着也是闲着,摇一摇水车,可以……锻炼锻炼!”那名心腹好不容易才记起了“锻炼”这个新鲜词汇。
古尔温见从这两个蠢货这里实在是套不出来什么了,当即决定,自我牺牲一把,也乔装改扮,扮成了心腹的“亲戚”,说是之前那心腹“生病”,自己来代工。
米底王国的女官们因此觉得巴比伦人还颇守“信用”,欣然应允了古尔温帮忙。
古尔温因此得以“混进”夏宫帮忙,他还自告奋勇,专门找了水车的活儿去干。
果然如他的心腹所言,每天从清晨忙活到上午,就能把用水车提水的活计全部干完。古尔温想多打点儿水到较高处的楼层,结果被女官们喝止了。
“够了,这么多水尽够了。难不成你亲戚没告诉过你,这里干活轻省吗?”
古尔温怎么也不敢相信:在入伍之前,他家就有田庄。他也干过农活,甚至只用这么一点点水,土壤过个大半天就干透了,植物一准枯死。
但这座夏宫却完全不是这样的情形。各处均是花草繁茂,郁郁葱葱。
古尔温看着觉得不服气,于是傍晚多数人都在厨房准备饭食的时候,偷偷溜去夏宫的二层与三层查看——他想知道水车的水送上楼之后,究竟是怎么浇灌给各色绿植作物的。
身为撒尔王子的副手,古尔温十分擅长观察,从不放过任何细枝末节。
他在三层楼上发现,植物根系的土壤直到现在,都是微微湿润的。
按说这早上浇的水,经过大半天的曝晒,土壤应该早就干透了才是。谁知伸手触摸,那表面的一层浅土依旧是湿润的。
他很快就找到了埋藏在植物根系附近的陶管,顺着陶管就发现了从小孔中伸出的细小“枝丫”。正是这些枝丫的末端,都到这时候了,还能缓慢地一滴,一滴,流淌出清水。
三楼种植的植被品种多样,对灌溉的需求也各有不同。古尔温敏锐地注意到:那些从陶管中延伸出的细小陶管“枝丫”,也是有些粗,有些细。粗的滴水快些,细的反之。
看起来,这里的人,是依靠这些陶管里滴出的水,来控制不同植株灌溉时不同的用水量的。
古尔温恨不得把头埋进那些翠绿色的植株里,好检查这些陶管的安装——他终于依靠灵敏的嗅觉嗅出了一点点天然沥青的味道。
原来这里的人是用天然沥青来防止渗水的。
古尔温曾经随同撒尔王子视察过海边的属国腓尼基②,见过大海,见过造船厂,因此知道天然沥青确实可以干这个。
他大喜,从这些花坛绿植里退出来,心想:既然用这种方法浇水又快又好,干嘛不把这个方法告诉家里?这样家里的田庄上,人们干活不就能轻省些?
谁知古尔温刚一抬头,后面就有个女人沉声问:“看够了吗?”
古尔温:……完蛋!
很快他被带到了米底公主面前。米底公主的面庞被油灯的光芒一映,当真是难描难画——古尔温心想:难怪王子面对这个女人,实在是没法儿。
古尔温心知他将对方最重要的灌溉方法看去了,犯了对方的忌讳。他连忙赌咒发誓,声称自己查看这些灌溉的秘密只是纯好奇。
“小人绝对不会把这方法泄露一个字出去。”
事实上,他心里想着:这是米底人灌溉的法子,身为一个巴比伦人,为巴比伦的土地与田庄着想,撒个谎也是值得的。
谁知道他对面的米底公主只是扬起唇角笑笑:“不,既然你都看明白了,我就是要让你帮着泄露出去。”
“像你这样的人选,我已经等了好久了。”
*
撒尔王子听说,他惊愕地望着自己的得力副手:“她真的这样说的?”
古尔温垂头丧气地点点头:“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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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这里想要顺带提一本书,这本书叫做《二分心智的崩溃与意识的起源》,作者是个美国人,叫JulianJaynes。
这本书中的观点认为:公元前一千年的古人,是没有“意识”的,“意识”起源于“二分心智”的崩溃。
这书的作者认为,“二分心智”是由人的左右脑协作过程中产生的。他认为,人的右脑负责讲述,左脑负责行动:因此人的一切行为,都来自于左脑“听见的”右脑的声音。
那么,人会自然而然地把左脑听见的右脑的声音,当做是“神”的声音。
但是当人类的思考越来越复杂,面临的环境、生活、冲突也越来越复杂,这种简单的“二分心智”就不足以支持人类的行动,因而崩溃——人类正是从这一刻开始产生“自我意识”的。(这也是美剧《西部世界》的理论基础。)
本时代伊南所探寻的“自由意志”和人类的“自我意识”实际上是差不多的东西,因此她听见撒尔的陈述会往这个方向考虑。
②腓尼基就是指的迦南地区,是今天黎巴嫩一带。腓尼基人擅长航海,对于地中海地区海上贸易的发展推动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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