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西爵有些发愣,又有些震撼。
说实话,在片刻以前,他其实都还理解不了上邪所说的“是你很难以现今所学去理解的遥远的地方”,在他看来,以他学识以及胸魄,但凡上邪认真说来,他必然无话不可理解。但在这刻间,他忽然就懂了。
什么是眼界所限呢?
就譬如他生而长于帝王之家,所见所学都是世间最高的规格,当普通百姓在为下一顿吃什么、明天买卖些什么、这季庄稼收成是什么发愁时,他则已开始为全天下百姓的这些民生民计而劳心。当战争肆掠的时候,普通人一心都想要保全自己或是自己的家人,而他考量的则是怎样去平息全天下的战火。
他没有觉得自己了不起,但也自认“规格”颇高。然而以他这样天生以帝王来栽培的“规格”,想的也不过是天下间事,是率土之滨事,而从没去思考过整个种族、整个世界的存亡之事。
是他眼界太窄、心太小了吗?不,就如上邪所说,只是他、以及世上大多数人都过于年轻,因为从没有经历过这些,是以无从去思索而已。
关于风云号,他以往确曾不止一次有过猜测。毕竟今天震撼到秦关和谢遥的现实版风云号的硬实力,他们几人早在多年前就已受到过这震撼了。这么样顶尖实力、顶级豪华的一艘船,上邪却说这只是他造来玩玩而已,这只是他用以寻找建造真正风云号的材料的乘坐工具而已。那所谓真正的风云号,它又要用来做什么呢?战斗?现实版风云号已拥有顶尖战力。乘风破浪?这大陆又有哪里是现实版风云号去不到的地方。
想来想去,他最后猜测,比现实版风云号更厉害的船只他无从想象,那么很有可能,这艘船建造的目的,大约也已不是要在他所熟知的这世界里航行。
有一天,或许就是真正的风云号建成的那一天,上邪将会驾驶着船只驶离这个世界,去往茫茫的、他们暂时还无法想象到的远方——这是顾西爵在多年前就已默默有过的认知。但他直到今天、直到现在才知道,上邪并不是想要一个人去往远方,他也并不是像他指责的那样,一心只关心他的船、他的远方,而置大陆战火与黎民于不顾。
他顾的,只是他顾的是更为遥远的、或许存在、也或许不存在的未来。
“那我们真的会……”沉默着思考了许久以后,顾西爵忽问道,“我们,或者我们的后人,我们后人的后人,真的有朝一日会被大浪、或者被别的灾难吞并么?”
“未来的事,又有谁知道呢。”上邪情绪难辨地笑了笑,“就像当皇帝、当大官的都不能只看到眼前的天下格局,还得为后三十年、后五十年、后一百年谋求福祉一样,像我这样的生来命就要比别人长一些的家伙,自然也该担着一些什么,为未知的灾难做好一些准备,毕竟明天会发生什么,我们谁也不知道,你说是不是?”
是,没有人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当初即便知道风云王朝的统治已坏到根上,顾西爵也从未想过他们有一天会在睡梦中被一把火给烧到国破家亡。
“我愿意与老师你一起去寻找造船的原材。”顾西爵道,“无论你要我做什么,我的血肉或者别的东西,只要我有,我都愿给出来。”
上邪看向他,半晌洒然一笑:“权力顶峰站立过的亲王殿下,好歹也是三十出头的人了,这几句话说的倒跟个热血少年似的。”
“老师您也不知是七老八十又或者百来岁的人了,”顾西爵十分难得也给出一个笑容,“您不也还整天做个热血少年?”
上邪摇头失笑。
“这些事,秦关她知道吗?”待他笑完,顾西爵如是问道。
上邪含笑摇了摇头:“她呀,她自己心里压着一件最重要的事,我只要帮她好好实现那件事就好了,别的都不会令她劳心。”
顾西爵皱了皱眉。
他看得出上邪对于秦关是真心的喜爱,可他虽没有真的经历过爱情,却也知道恋人之间应是彼此考虑,而不该是像上邪这样。转头又想到上邪刚才所说,这两人间大约还经历过分离,便问道:“既然你说秦关来自远方,你可想过要与她长久?”
万没料到这样缱绻的问题会从顾西爵口中问出来,上邪微微愣怔过后,蓦地失笑:“你说这海里的鱼,还有地上的蚂蚁,他们可知道生命短暂?”
顾西爵愣了愣,对于答案一时竟有些迟疑。
“它们当然不知道。”上邪温言答道,“你不经历沧海变故,历史更迭,又岂能知道世间本没有什么能够长久?但感情这个东西,原是经历过一朝一夕,也足以隽永,从此可当做天长地久。”
他说这些话时,似有些认真,又似有些漫不经心。
顾西爵盯着他,一时心中疑虑丛生。
长眼睛的人都能看出上邪很喜欢秦关,但他似乎……没打算与她天长地久?
为什么?</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