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人忙将她搂入怀中,轻声道:“对不起,我来晚了。”
廊中狱卒跪了一地,以额触地不敢抬头相看。
弛瑜太困了,她趴在尹人肩头闭上眼睛,轻声问道:“刘家二子当年的贪案,是你让宫中眼线篡改了账目?”
尹人顿了顿,应道:“他们贪的确实没那么多,但也不是没贪。”
弛瑜问他:“做这一切时,你才多大?”
尹人也不再挣扎,老实道:“十岁多点吧。”
“那时你便想着见到我时,要以此诓我了?”
尹人说:“这不难想到吧。要救一个想死的人,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小瑜儿,我只是太想救你了。”
弛瑜深吸一口气,又长长叹出来:“你还真是写得一手好戏啊。”
尹人将她搂得更紧,只道:“小瑜儿,你莫要气我太久。我确实做事任性,也可能违了你的本意,但自成亲那日起我便发誓绝不再对你有半句假话。像这种成亲之前扯的谎,你便莫要追究太久了好不好?你现在身怀有孕,定是受不住这般劳神的,我……”
尹人正讨饶认错,却听弛瑜呼吸声愈发均匀,再一低头,这姑娘竟是累得在自己肩头站着睡着了。
阿荆在一旁看得脑仁疼,这两个没羞没臊的,一言不合就抱。
见弛瑜睡着,阿荆上前一步道:“主……尹妃大人,小人带陛下回寝殿吧。”
弛瑜事必躬亲,已经几日几夜没合眼了,此时事情办完,终于入眠,谁也不忍吵醒。尹人抱不动她,此时有资格将弛瑜抱回去、且抱得动的,就阿荆一个人。
但尹人却摆摆手要她噤声,扶着弛瑜缓缓坐在了地上,用气音说:“拿棉被。”
阿荆抱拳低头,出去要了棉被来,见弛瑜在尹人怀里熟睡,便也轻手轻脚地给她盖上。
尹人又摆摆手赶人。阿荆和阿阳见状,一起行了礼,退出去。
方一出了天牢,阿阳便急急问道:“他们又怎么了?陛下方才怎么那么凶啊!”
阿荆看着阿阳,觉得阿阳可能把自己当成了谁的丈母娘:“不是好好的吗?凶个屁啊。”
“一点都不好,”阿阳急得像个找洞的鼹鼠,“我们少爷原是世上最高高在上、我行我素之人,如今为了陛下处心积虑、软言软语、自降身段,陛下怎能言语如此冷淡!你看那天牢里头多脏啊,少爷怎么能坐在地上……”
阿荆则完全不能理解她:“他就是再高高在上,能比皇帝还高吗?我是没太听明白,但也听得出他是撒了个弥天大谎。如今陛下弟弟也死了,哥哥也杀了,方才那般待他,算是极温和的了。”
阿阳憋着一口气,问她道:“那少爷难道不是为了陛下好吗?那日大殿之上,马琴酒是你选择了交给少爷的,难道你便后悔了吗?”
“我的身契在谁那,谁就是我的主子,他伸手了我自然给他,”阿荆抱臂道,“不过说实话,哪怕不是因为这个,我也会这么做。因为有些人,是真的该死。”
弛瑜也不是有多愤怒,她只是突然觉得这世界很不真实。
世人说她好男色,其实她也就看过尹人一个男人的身子;世人说她蛇蝎心肠,但那些人也不是她想杀的;世人说她野心磅礴,但实际上她曾经宁死也不愿枪这皇位。
是尹人误导她,要她以为她死后成辞必定仇杀子伦和林易,是尹人费尽心机让她不敢死。
这个男人一如既往地会放长线,他早早害死刘家二子,制造成辞与刘家有仇怨的假象,编造刘老国舅为家业逼刘成辞入宫的往事,让弛瑜以为成辞对林易也多有嫉恨。
于是弛瑜不得不逼自己活下去,逼自己成为又一任女帝,逼自己去走一条与天下相悖,又难如登天的路。
看来早在尹人十多岁时,就已经在为与弛瑜相遇做准备了。
弛瑜一直以为当初是自己考虑不周,贸然许诺赴死,险些害了子伦和父亲。
但事实是,若那时她死了,大哥会顺理成章地登基,朝堂稳固,天下安定。
即便成辞野心仍在,废帝继位,也是顺其自然的。至少南方不会起兵,宫变不会发生,郭家不会灭族,张家五个兄弟姐妹,也只会死一个张弛瑜罢了。
到时成辞这个叔父自会给子伦赐个合适的好姑娘,父亲也可以离开这皇宫,或以太妃身份出家入寺,或改头换面再谋官职,父亲也不过才四十多岁而已。
在弛瑜的梦里,父亲身着朝服,面容坚毅,拾级而上。
那是父亲本该有的样子呀。
然后,卯时到了,弛瑜便睁开了眼睛。
她仍在天牢之中,在尹人怀里。
“会试在即,你不必上朝,再睡一会吧。”尹人面露倦色,竟是一夜未眠。
他没盖到多少棉被,此时一身寒气,显然是要病一场了。
弛瑜见状,忙把自己焐暖的被子给他包上:“你何苦如此亏待自己,你明明大可叫醒我,让我回寝殿再睡。”
尹人笑得有些狼狈:“我想着把自己搞的惨一些,陛下便要心疼了,哪里还顾得上怪我。”
“荒谬。”弛瑜起身要走。
尹人也忙撇开棉被起身道:“你去哪?”
弛瑜答:“既不上朝,便该练功,一如往常。”
既然活下来了,便活成不让自己后悔的样子吧。
叛军全灭,异己尽除。腐肉尽数剪去,到了长新肉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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憋出来了。</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