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交替,斗转星移。
待到终于阅尽千份考卷,厅内已累倒一片,但有件事还是使阅卷官们强撑着凑到了一起——所有人都很关注此次女科的结果。
而拆开封布后的结果则令所有人哗然——
董毓、宋霁月、郑艾、王棉。
四人竟全部通过了。
阅卷室内一片静默。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女科方才重启,仅四名女子参与会试,如今尽数通过,说这里头没有猫腻,不知天下几人会信。
或者说,天下也没有几人想相信。
宋霁月才情出众,便被说成装腔作势;张弛瑜天赋异禀,便被讹传沉迷男色。
可以说,不知有多少人正等着看女科的笑话,一旦有人参加女科而不通过,定会成为人人唾弃的笑柄,一辈子抬不起头来。
所以不论结果如何,这四位姑娘在李岑眼中都理应名垂青史,她们原就是是冒着巨大的风险响应女科的。若是从这个角度来说,其实四位姑娘都通过也是理所当然。面对这种境况,本就只有对政局极敏感的天选之才有胆量参加。
“若四人全部通过的话,可能……”弛泉思量着开口,“可能四位姑娘在朝中都不会太好过。”
刘修应道:“何止呢。陛下称病,廷王代政,原就是想堵住天下悠悠众口。若女科尽数通过,陛下这般避嫌也就没有意义了。不止四位姑娘会受人非议,就连陛下也是如此。”
李岑不解:“二位大人这是何意?四位学子已然通过了会试,大家有目共睹,这是板上钉钉。”
弛泉看了看李岑,神情有些为难:“其实……也并非板上钉钉。毕竟尚未张榜。”
李岑听懂了他的意思,惊道:“张大人岂能开这等玩笑!这可是篡改……”
刘修忙开口把她剩下的话塞回去:“李大人莫急,自然不会如此草率。此事需得陛下定夺,但个中道理,李大人应当也是明白的。”
李岑头痛欲裂:“叫我如何明白!原本就落榜便也罢了,若只因女子中必须有人要落榜而被刻意除名,你们让那些姑娘如何看待朝廷,如何度过余生?她们豁出一切来到贡院,原是因为信任朝廷啊!”
阅卷室静默片刻。谁都想做个好人,但必须有人清醒。
刘修作揖道:“我等亦是为陛下、为女科着想。若因此事惹得书生议论、群臣请辞、皇权动荡,这个责又有谁能担呢?朝堂本就污浊,刘某何尝不想守住初心,一世清白?可若是为陛下、为社稷,初心亦可抛。”
弛泉亦应道:“在下也愿此生不负旁人,但千万善念终究不敌一句‘大局为重’。这也就是为何赤子之心,难能可贵。还请李大人三思。”
又有旁人道:“李大人不必多虑,即便有人落榜,她也只会认为是自己技不如人,并不会知道自己是因何种原因落榜。”
李岑看着眼前这些人,眼眶一酸,拼了老命将眼泪倒回去。
最难过的是,她从一开始就明白他们说的都对。
只要将哪怕一人除名,就能让剩下三人、让陛下少受非议。
她突然对弛瑜一直以来的境遇有了一丝丝体会——只要杀了大哥就能保全大南的颜面,只要杀了费敬言就能震慑宫变,只要屠了郭家就能肃清朝堂。每一件都是血债,但每一件都能获得更大的好处。
陛下心软,但陛下永远在做正确的事。
李岑将四份答卷一揽,撇下一句:“明白了,我去请陛下定夺。”而后飞快地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中。
其实李岑反应如此激烈,也并非没有私心。
虽然四人都是高分通过,但四人中的最低分就是董毓。
她无法想象董毓发现自己没有通过会试之后得是什么反应——毓儿如此要强,要她如何承受这般结果?若她误以为自己天资平平,苦闷度日,自己又该如何开导她?是告知除名真相,还是永远将真相藏在心底?
女孩子活在这世上,真太难了。
李岑一路准备了很多话要说,她必须将四人的情况描述得全面又客观。
她会提及董毓的分数,也会提到郑艾的年纪,还会提到王棉的心态。她必须助陛下做出最公允的判断。
虽然此时提“公允”二字,实在讽刺。
当李岑来到御书房时,弛瑜正皱眉看着几案上的书册,看起来十分投入,而尹人不声不响地陪在她身边,只时不时给她剥个梅子压压孕吐。
宫人通报后,李岑走上前去。
这是她头一次看见尹人,除了觉得这尹妃大人果真如传言一般样貌出众以外,还被眼前这官人理政、美人在侧的景象微微冲击了一下。
作为一个已经珠黄未嫁的老姑娘,她还是挺羡慕弛瑜现在的状态的。
“微臣叩见陛下。”李岑行礼道。
弛瑜抬手拒了尹人递过来的梅子,只对李岑道:“李大人请起,所来可是为科举之事?”
李岑吸了口气,言明道:“卷已阅毕。女科四人,尽数通过,众考官以为如此易惹人非议,恐仍需在四人中多加考量,以定去留。臣特来请陛下决断。”
李岑说罢抬手递上考卷。
弛瑜却很快低下头去,将视线又落回方才正看的卷宗上:“无需考量,通过便是通过,你且回去吧。”
李岑蓦然抬头望向弛瑜,只觉不可思议:“可……”
“莫要多言,凡事朕来顶着。”弛瑜是真的很忙。她要保日后的女官安危,便不能给人留下害她们的空子,宫中各部事宜她都得比之前更加了解才行,她最近都在忙这些事。
至于李岑说的,确实考官们考虑得十分周到,但弛瑜并不需要。
自登基以来,桩桩件件哪一条不比这事难顶?既然顶得住,便也无需委屈了那些有志气的姑娘,更无必劳烦大好青年为她抛弃初心。
半响,不见李岑回应,弛瑜才皱眉抬头:“还有何事?”
却见李岑早已热泪盈眶。
这便是弛泉所说的“赤子之心,难能可贵”吧。
她再次叩首道:“大南何其有幸,得明君若此。”
这反应将弛瑜吓了一跳,满脸写着“何至于斯”。
尹人将笑意憋回去,他在意的另有他人:“敢问李大人,今年会元乃是何人?”
李岑叩着头道:“回尹妃大人,今年的会元并非贵族子弟。此人农户出身,姓戴名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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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异常持久粗长。
戴舟:有一题我做过原题!</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