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棉也不说什么,反正又打不过。
嫁了个商人的好处是,相公时常不在家,王棉有很多时间可以偷偷看书。
书中有的是另一个世界,是只属于男人们的世界。
在那里打人是粗鲁的,有学问是受人敬仰的,夫妻之间是该举案齐眉的,亲人之间是要相敬相亲的。
男人们可以追求仕途,可以下海经商,可以封得良田,可以保家卫国。
那是和女人截然不同的,宏大而又瑰丽的世界。
是切实存在的,和王棉没什么关系的世界。
日子就这么过着,王棉生了个女儿。
女儿和她一样聪明,她却并未教女儿识字读书,因为明知懂得多的女人注定过不好一生。
有时听见有人提起女帝、二殿下,心中又万分妒忌。
妒忌这些女子生于皇族,能明目张胆地读书,能自己把握自己的命运。
妒忌这些女子若死去,会使天下局势变动,影响直达万古之后。
这是多么有力的生命啊,若是她也有就好了。
王棉读书便只是读书,从未有什么大志向,也无意去改变这破破烂烂的人生。
甚至女科开启后,她也并未将其与自己联系起来。
直到她瞧见董毓抬头挺胸,在众目睽睽之下走进贡院。
她又开始妒忌了——
这个女人不也是穷苦出身吗?她难道就不怕众人耻笑吗?她读过的书难道比自己还多吗?
有那么一瞬间,王棉想着,放下手中的菜篮,就这么走进贡院吧。
可若是不中,她该如何继续生活?若是那商人知道了,会不会直接打死她?那之后孩子怎么办呢?
她恍恍惚惚地走回了家中,将菜篮放下。
金鸡报晓,东方既白。
王棉怔了怔,疯了似地冲出家门,一路狂奔去了贡院。
她并非是去求富贵的,而是去求死的。
飞蛾扑火,烈焰焚身,却也能在濒死一瞬获得光和热。
贡院内,王棉笔走如龙,畅谈古今,那个从小被打到大的脏兮兮的女人似乎不见了。
那时的王棉在发光。
王棉一生没做过什么大决定,这是唯一一次,但她不后悔。
她甚至抱有一线希望——商人这阵子跑商路不在家中,或许真能让她考过了殿试,从此一切便不一样了呢?
但是,在殿试前一天,商人回来了。
王棉当头便挨了一棍,当时便看不清东西了。
她只听见商人嘶吼:“我待你还不够好吗!你为什么出去给我丢人现眼!现在人都知道我家出了个女贡士,我还怎么见人!”
棍棒雨点般落下,王棉觉得自己已经被打死了。
再睁开眼睛时,浑身痛得几近散架,她动弹不得,只知自己躺在柴房,浑身是血。
视野内,有一双男靴,质量上乘,花样精致。
弛瑜被此惨状惊呆:“王棉姑娘!”
尹人扣了下她的脉搏,轻描淡写道:“放心,能活。”
另一边,殿试已散了场。
试题考的是有关南方叛乱和西方商路。
又是一群人前来恭维戴舟足智多谋,押题如此之准,但实际上如果连这都押不中,也就不必来参加什么殿试了。
戴舟被捧得飘飘欲仙,还要装着说:“哪里哪里,岂敢岂敢。”
一片和谐中,宋霁月的声音又是十分突兀:“戴贡士方才话未讲完,霁月仍想讨教一二。”
所以这个宋霁月才这么惹人厌。
终于有人忍不住开呛道:“这结果不都出来了吗?戴兄并未说错,你干什么这么咬着不放?”
人群中亦有人应和。
戴舟觉得莫名其妙——人家姑娘不也只是问一下,怎么就是咬着不放了:“无妨无妨,宋小姐,是这样的。女子从政一事,虽说已始,但仍未到能登考卷之时。即便是朝中也未必每位大人都接受此事,便更不必强求区区新晋贡士在此处有何高见。最关键的,考场上尚有几位小姐在场,出此考题,你们又如何作答?或许对你们来说更容易,又或者说更难,但不论如何都有不公之嫌。殿试考题是经过层层考量琢磨的,犯不着碰这条死线。在下愚见,若有不妥,还请斧正。”
宋霁月眼睛亮了亮,欠一欠身子:“并无不妥,受教了。”
戴舟亦赶忙作揖:“不敢当,不敢当。”
而董毓散场后并未多留,立刻起身就要离去。
有宫人绕到她身前作揖道:“董姑娘,廷王邀您一叙。”
董毓考了一场,此时情绪已平复,亦作揖道:“民女方才参加完殿试,此时面见廷王,人言可畏,恐有不妥。大人可代为转达一句话。”
宫人忙道:“姑娘请讲。”
董毓说:“莫近吾身,面斥不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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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毓:莫挨老子,不然老子就骂你。</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