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艾应道:“谢陛下,微臣告退。”遂起身慢慢退出去。
然而到门前时,郑艾终究还是忍不住再作揖道:“陛下,臣斗胆。臣今日所言也不仅是为太子殿下,更是为陛下着想。望您爱惜龙体,多加休养;您为万事开太平,理应万寿无疆。”郑艾说:“臣所想如此,太子殿下亦然。”
弛瑜笑笑,斑白的两鬓下,笑容有几分沧桑:“郑大人安心。朕都明白。”
待郑艾真正离去,弛瑜才忍不住微微咳了两声。
她看向铜镜中的自己,除了两鬓白发,几乎看不出是个年近四十的人。
但是她自己的身体,还是自己最明白。
在最年轻气盛的时候,不好好吃饭,不好好睡觉,那么随着年岁递增,身体多少会出现一些无法挽回的状况。
或许,她是该退位了。
但是,真的只要退下位来,便能让弛瑜过上她想要的生活吗?
不是的,永远不能。
她要的不仅仅是不再过问朝政,时不时地去江南行宫消暑安养。她是真心想如普通百姓一般,过自己的小日子,闲云野鹤,采菊东篱。这绝不是退位就能做到的。
弛瑜明知父亲不愿一生幽禁宫中,但也从未放他出宫,这是为何?
因为只要他离开层层守备的皇宫,就可能会有人拿他的性命要挟弛瑜,要挟一国的陛下,这是绝对不能发生的。
同样,哪怕弛瑜退下位来,后半生也只能如林易一般在深宫中生活,做个养尊处优的太上皇而已。
她绝不会让任何人用自己的性命来要挟临儿。
张弛瑜永远属于皇宫。
六月里,弛瑜去了栖灵宫,与尹人说起了这事。
尹人自然百分百地支持,还计划好了要弛瑜退位之后,搬来栖灵宫与自己同住。
张亦临未过十八生辰,此时尚仍居栖灵宫中,听闻母皇与父亲在院中品茶,立刻便去了。
身材颀长,长发高束,笑起来甜过尹人,一抱拳又有着不逊于弛瑜的英气:“母皇,您终于又有空了,孩儿好久没见您了!”
尹人神色一阴:“你不是每天早朝都见?”
张亦临搬了个石凳在爹娘中间坐下:“哎呀,父亲此言差矣,早朝见和私下见是两码事。”
尹人被他这么一挤,脸色愈发难看,冷哼了一声拂袖便离去了。
弛瑜叫了他两声,没叫住,知道尹人又在发脾气,只得一边脑壳子痛,一边继续喝茶:“你就不能别老这么和你爹对着干。”
张亦临给自己也倒了杯茶,惬意地品道:“母皇越来越偏心了,以往可都是要父亲‘别总对孩子发脾气’。”
弛瑜看了看他,意有所指:“临儿,你不再是个孩子了。”
张亦临放下茶水,把笑脸收一收,抱拳道:“临儿明白。当年母皇远征北地,临行前曾告诉过孩儿身为帝王需要顶住何等压力,孩儿至今铭记在心。”
弛瑜点点头,单手端着茶盏,喝茶喝出了喝酒的气势:“嗯,那便好。再过两月便是你的生辰,也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你与京中官家子女多有结交,可有中意的姑娘?”
这么多年了弛瑜也没看出来张亦临到底喜欢哪家姑娘,不是她这个做娘的对儿子关心不够,而是张亦临为了对弛瑜隐瞒自己的取向,硬是装得和谁家姑娘都有一腿。
这个月传闻他与李家二小姐同游了,下个月就传闻他和孙家小小姐泛舟了,反正弛瑜是觉得自己没听过重样的。
一开始她也想着,这怎行,如此花心可不是君子所为。
但后来想想也罢了。临儿虽同游者多,却从未越矩,何况日后他若登基称帝,后宫又不知会有多少女子。若真有本事雨露均沾,倒也免了姑娘们个个独守空房。
而实际让弛瑜感到郁闷的是,她这个儿子始终不曾与她请旨赐婚,这意思是还没遇上合适的吗?还是纯粹的羞涩?
如今,总算到了她不得不亲自来问的时候了。
张亦临被这冷不丁地一问问得一僵。
他本也想着,自己做了皇帝总归是要传宗接代,那么自己就总要娶些姑娘的。
但是事情逼到临头,他才发现这事还真是不好办。
如今富贵之家女子读书不是罕事,京中各家各户的大家闺秀都是有德、有才、有钱、有貌的好姑娘,即便是做了皇后皇妃,摊上他这么个不喜女色的皇帝也太惨了。
一边是自己良心的谴责,一边是母皇眼中殷殷切切的期盼。
张亦临咽了口唾沫,正欲开口——
忽有一承隆殿宫人前来跪拜道:“陛下,北地牧族传来密函。”
弛瑜立刻把张亦临放过了,忙应道:“呈上来。”</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