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处名为“卿苑道”,一处小县城。
二位点亮了许多生活技能的姑娘,利索地找了便宜客栈,略作安顿,而后出门找活计。
阿米照旧是找了份替人浣衣的活儿,但弛瑜没去。
这一路行来,她们的确都有在替人浆洗浣衣,用以贴补盘缠。但既然决定了要在卿苑道住下来,弛瑜觉得日子不能总这么过。
因为浣衣赚得实在太少了,总啃干粮,饥一顿饱一顿的,也不是个事。
既然决定扎根,那不妨尝试些别的。
弛瑜拿几块铜板在杂货店里买了纸砚笔墨,在小桥边找了个空地,开始写字。
这是她能想到的,成本最低,又最有可能多挣点钱的手艺。
因为她的字是真的不赖。
但是坐了大概半天之后,弛瑜决定放弃这个思路,因为没什么人买。
她有些泄气,但仔细想想也对,这地方这么偏,识字的人恐怕都少,就更缺乏能赏字的人了。
弛瑜在此处坐着,一个上午有数位书生路过,指出她的字何处不好,何处不对。
有些是好心指点,有些是讥讽嘲笑。
弛瑜听得眉头紧皱。
她的字或许不好,但父亲是天下名士公认的草书圣手,他的连笔怎能说是错处。
她很耐心地解释:“这并非错字,而是草书连笔;这一捺写得长也并非失误,是为神韵。”
那狂妄书生听罢,闹得更加起劲:“哎哎哎,大家伙都来瞧瞧啊!这姑娘笔画出框,糊涂一片,竟也要说是神韵!照这么说,我家二毛尾巴上涂点墨水,在纸上扫两下子,也能拿出来卖钱了!”
弛瑜本未听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愣了愣才知道他口中的“二毛”好像是条狗。
恰逢书院放午课,好些小书生凑过来看热闹,一听这话都哄笑开来。
弛瑜面色通红,原本在路边摆摊就是头一次,竟还遇上这样的事。
她站了起来,冲对方的人群抱拳低头,行了一礼道:“我自幼所临,乃草书圣手林易真迹,多年来日日苦习,虽未得其神,亦可略得其形。阁下方才所指出的错处,正是当年谢雀楼上为天下名士所指‘神来之笔’,岂能说是错呢?”
“哟哟哟,越吹越大了,这年头什么狗爬字都敢往草书上靠了?”那人见弛瑜举止、言语不俗,略有心虚,便更是嚷嚷道,“字写得这般,往轻了说是学艺不精,往重了说就是骗人钱财——哎哎哎,在场的乡亲父老有没有买了这字的,可别怪我没提醒啊,不值这个钱!”
不值这个钱?我这简直是白送好吗。
弛瑜略一哑口,见人群没有散去的迹象,只得继续辩驳道:“许是我学艺不精吧,但绝无坑骗之意。阁下是读书人,应知哪怕是再普通的字也不会仅仅是这个价,何故如此高声叫嚷,陷我于不义。”
这话说得在理。
人群中又是一阵奚落声,却不是冲弛瑜,有同学笑那狂妄书生道:“走啦走啦,闲着没事欺负人家小姑娘作甚,你看,把自己绕进去了吧。人家姑娘看来也是读书人,未必比你差多少!”
又有人道:“是啊,说来这字写得是不错了。林老太妃的‘破空捺’,也是夫子上课时讲过的,姑娘仿得还挺像,一看你就是上课时又打瞌睡了。”
小书生们一阵哄笑,那狂妄书生没成想风向会这样倒,一时间舌头也打结了,口不择言道:“林老太妃怎么了,林老太妃写的就一定对吗?往好听了说他是书法家、是诗人,要说难听了,他男色祸国的帽子可还没摘呢!若非先帝力挽狂澜,这天下还不知要成什么样子!”
此话一出,人都不敢聚在这儿了,一面纷纷念叨着“莫妄议、莫失言”,一面飞快散去。
那狂妄书生见状亦愣了愣,惧从心下起,恨恨跺一跺脚,也跑了。
书生散去,桥上又恢复了人来人往,弛瑜站了一会,又原地蹲下。
她拿开了压着纸张的镇纸,清风徐来,无数绝妙好字打着旋儿飞向天际。
林妃?林太妃?林老太妃?
弛瑜从未将这些称呼与父亲联系起来。
他是诗赋大家,是草书圣手,是年少有为,是少年老成。
是谢雀楼上意气风发对诗百人,是苦习书法终于自成一派。
林易,就是林易。
“可惜了,这字要真像你说的那么神,那送我两张也行啊,兴许哪天还能遇上识货的。”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自头顶传来。
弛瑜抬头看去——一个约莫二十出头、浑身脏兮兮的男子,正在她身边,靠桥站着。
这人有一点点不同,他的右腿只有一半,膝盖以下已经截去了。
不过这人形象虽埋汰了点,却似乎不是个乞丐。因为他衣服虽脏,但并不破烂。
弛瑜收拾着东西道:“怪我。物各有其价,是我不该贱卖大家的字,凭空多出好些误会。”
“哈哈哈,”男子朗声大笑,“你也太好玩了,你知不知道那书生本是见你漂亮,来搭话的。我在旁边看得都要憋死,你要是别这么一本正经煞他颜面,这架也吵不起来。”
弛瑜听着这笑声一愣,她猛地抬头看向这个年轻人。他逆光站着,弛瑜不太能看清他的脸。
但是这人的年纪、笑声和身形,成功地让弛瑜回忆起她儿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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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瑜儿接触查案主线剧情。
小瑜儿:或许我是个女主吧?</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