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妾的妹子从小顽劣,做事?嘛,有头没尾,随性而至,闯过不少祸。王爷千万多担待,万一把她惹急了,狗急跳墙,她什么都干得出来。”
——竟把她比喻做狗。
星河愕然望向杜若,再望笑开了花的阿布思,愤愤把袖子一甩。
“呸!谁要陪你看花!”说完扭头就走。
阿布思万没想到她这般不受教,瞧她步子飞快,谁也?不等,三两个转弯就走没了人影,无奈只得转身向杜若继续。
“良娣,某,某虽长成蛮夷模样,并非不懂唐人礼法,某家里没有娘子,妾侍虽有几个,并无孩儿。咱们草原上的规矩,婚姻大事?本人做主,可是她倘若上有高堂,要送聘礼,下帖子,林林总总,某都能照做。良娣你看?”
杜若揉了揉眉心,与婉华对看一眼,很?是为难。
“王爷位高权重,择妻之事?还当慎重。至于星河,她这个脾气,您说这些都没用。要不您还是,自家再努努力?”
阿布思眼前一亮。
“啊,星河,真是个好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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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若与婉华挥手告别,从曲江回太子府,一路向北需大半个时辰,铃兰铺排好被褥香囊,才睡了一会子,忽懵懵懂懂听杜若说要转进安邑坊裴家瞧瞧。
她没反应过来,杜若已拉开车帘吩咐秦大,于是车子转了头。
铃兰心道,小半年了,隔三五天去一遭,去了又不进门,就在外头瞧裴家下人进出,或是喊与太子府做蜀锦生意的郎君来,问些倒三不着两的细账。这般情状,哪像怀想姐妹,倒像挚爱。
铃兰也懒得劝了,由着她扒车窗呆看一阵,才要回家,帘子一晃,忽见门前大柳树后站着两个人,妇人依依不舍朝裴府里看,那郎君手撑在树干上,瞧打扮不得志,一身灰扑扑的袍衫,脑袋深深佝着,似在唉声叹气。
“那是谁?”杜若问。
铃兰爬起来辨认,“诶?奴婢瞧着,像是杨家……三娘子。”
“子衿?”
杜若轻轻惊叫一声,叫停车子,亲自走过去。
那妇人反手在脸上抹了一通,靠近郎君背过身,不想叫人看见她哭,那郎君抬头见杜若精致讲究的打扮,不自觉退了半步,拱手作揖。
“这位娘子,有何事??”
抹泪的妇人重重吸了几口气,平静些,转回身一看。
“哎呀……”
“真的是你?”
眼前人荆钗布裙,通身上下别说金的玉的,连一件丝绒绣线的颜色首饰都无,面上清水白拌,绝无修饰,比韦氏还素淡。
杜若大为惊讶,顾不得探问子衿近况,先往那郎君脸上瞟。
子衿瞧见了,将他一扯,颇为骄傲的介绍。
“外子杜甫,见过杜良娣。”
——原来这就是杜甫!
杜若上下打量。
瘦瘦高高的个子,面相斯文白皙,一看就是闷头读书的老实人。两人有同宗之谊,虽然互相不认得,杜若还是立刻把他引为亲眷,关切忧心的询问。
“郎君为何不进去?”
杜甫不说话,半是自矜半是被杜若的艳色震慑,回避着眼神只摇头。
子衿反而坦然。
“裴府来往的人客非富即贵,正堂装饰奢华无聊,我?们上门坐过几次,与妹夫全无可谈之语,徒令子佩尴尬。”
杜若心道,裴五处世何等精明圆滑,竟有人嫌他待客不周。
她忽然想起子佩出殡当日,自己无暇他顾,竟没留意子衿是否到场。
“出殡那日你没来吗?”
“没来,伤心哀悼不在丧仪上。昔日魏文帝送别挚友,在他墓前学驴叫送行,那才是至情至性,强过妹夫做那些表面文章。”
子衿颇为不齿,“劳民伤财,除了炫耀他家财可通神,还有何用?”
杜若傻眼,不知这话怎么往下接。
杜甫瞧出来,忙打圆场。
“良娣不用担心,子衿与子佩姊妹情深,从来不曾龃龉的。只是我们家没有官职在身,场面上应酬吃力。”
“啊……郎君何必自谦?妾记得子佩说起过,郎君文采斐然,诗赋俱佳,名句流传两京。想来明年春闱,进士科第一场试诗赋,郎君必能拔得头筹。或是将平日诗文加以编辑,制成卷轴,向诸位文坛宗主行卷,求得推荐,亦是一条终南捷径。”
“有什么用?”
杜甫颓然摆手,“行卷之事?某已再三尝试,却如泥牛入海了无音讯。”
“这……”杜若跟着犯了难。
以前杜有邻说起过,久试不第的士子最难打交道,因人已失了朝气,说话做事?都暮霭沉沉,叫人不愿亲近。
她难免把质疑又怜悯的目光投在杜甫身上。
杜甫立刻觉得了,往后再退一步,挺起胸膛道,“良娣,某家在城外,如今已过了午时,再不出城,恐天黑之前难到家了。”
他说完拉着子衿就走,两肩一耸一耸的,分明急于逃离。
“……倒是个硬脾气。”
杜若呆呆看他远去的身影,从未遇见过这等样人。
铃兰却道,“良娣,这儿是安邑坊。瞧他们往南走,要是从东面的延兴门出城,两个时辰还能出的去,要是走启夏门,恐怕真得走到天黑呢。”
杜若醒过味来,哎呀了一声,大大跺脚。
“我?真糊涂了!该替他们叫辆车子。”
铃兰体恤地拍她胳膊。
“良娣久在富贵窝儿里,早忘了世上还有人家没有马车。不过看那杜郎君的气性,大概不会轻易受人好意。”
杜若皱眉。
“我?一时想不到,你也?不替我提着些,人家只怕以为我?拿乔。难怪之前几回子佩过生日,或是我们玩耍,我?叫她拉子衿来,她都吞吐搪塞。难为子衿,为嫁他折堕至此。”
杜若踮起脚想再望望两人携手的背影,然人潮滚滚,早不见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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