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玙嘴角倏然?勾起?一丝锋利的弧度,冰冷笑意浮在眼底,满怀深意。
“谢郎官既然?让孤进了这内堂,今日不论说与不说,说什么,怎么说,于圣人而言,都已站队。从此谢郎官是板上钉钉的太子羽翼,审每桩案子都只用考虑一件事:怎么把孤早日拱进龙池殿。不然?——”
他?目光如才开刃的刀尖一般犀利,挑着谢寺卿的皮肉刀刀见血。
“孤耽搁在储位一日,谢郎官的项上人头就一日不安稳!”
谢寺卿瞳孔瞬时扩张,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诶——等孤继了位,你再?跪不迟!”
李玙眼明手快,搭了他?一把,不等他?坐稳,就嫌弃地在他?官服上蹭了蹭手,仿佛触摸的不是朝廷命官,而是街市上肮脏的闲汉。
谢寺卿往日俯瞰众生的气势一扫而空,只得?勉强点头。
“殿下,臣,臣……”
“有劳谢郎官,倘若嘴上实在不敢讲,就带孤去瞧瞧那首告之人吧。”
一面说,李玙一面起?身,两手轻轻扶在躞蹀带上。
那副怡然?而优雅的姿态,好像根本?不知道,就这么一会儿工夫,谢寺卿派出去的人已经进了兴庆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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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力士赶到含凉殿的时候,青玉制的条案上酒渍、果品、酥山、乳酪摊满桌,触目狼藉。
李隆基醉倒在软枕上,几个粉白娇嫩的女郎或跪或骑,轮番在他?身上扭腰玩耍,再?看他?脸上,两颊潮红,呼吸急促,印堂却发黑,显见得?昨晚又没消停。
高力士抓住旁边站班的铃铛问。
“娘娘呢?”
铃铛瞥一眼李隆基,低声附耳。
“爷爷别急,岭南那个张九章,就是头先相?爷的弟弟,上月进献了一只雪白鹦鹉。师傅怕那鸟不驯顺,拦着没送到御前,方才提去给娘娘看,才教它念了几遍《心经》,竟就能背诵,娘娘喜欢的不得?了,顾着那头,这会子且不过来呢。”
高力士听了,手上才松开,转瞬狐疑问。
“娘娘喜欢鹦鹉?”
“玩意儿么,谁不喜欢。”
铃铛用目光陷在人山肉海里的李隆基,语调有些轻佻,“有人给奴婢当玩意儿,奴婢也喜欢。”
高力士肃然?皱眉瞪他?,铃铛警醒过来,忙低头回?话。
“娘娘何?止喜欢,才给那鹦鹉起?了名儿叫雪衣娘,捧着也不是抱着也不是,亲香的不得?了,连圣人都撇下了,才奴婢去请了两回?都没动窝儿。”
李隆基看过来。
“力士啊,这么热的天儿,有五儿在就得?了,你也散散。”
高力士忙大步走上前。
他?肩膀宽,往李隆基身边一站,就把几个女郎挤到旁边。
那个跃跃欲试想取杨玉而代之的阿柔腰肢轻摆,嗔笑道,“阿翁快些,圣人差我的酒呢。”
高力士横了她一眼,面色森冷。
叫这样女郎心甘情愿陪伴贪多嚼不烂的皇帝,需在前头吊着天大的好处。
阿柔的家世高力士一清二楚。
她是秦国夫人的挂名侄女儿,实则是从洛阳选来的舞女,无父无母,生性?浅薄,李隆基喜欢她,无非因为她蠢。
打从一开始,高力士就不待见杨玉,尤其不待见她天真张扬的性?子,真是个祸国妖妃也就罢了,偏她并?不。
但自从这个阿柔贴上来……
高力士不得?不承认,比起?天真张扬,蠢更?令人难以忍受。
那种?时时刻刻的卖弄——
譬如眼下,阿柔站在地下还不老实,依偎着李隆基的小腿,两手捞起?裙子,伸出一只光裸的玉足撩拨在他?腰上,惹他?伸手来握,却又躲开,醉翁之意当然?不在酒,只把一双妩媚的大眼睛盯住高力士,想从他?脸上挖掘出一丝忌惮。
她就听不出,圣人中气大大不足,才说一句话就要喘气吗?
“小娘子,边境军情要紧,请先避避吧?”
阿柔笑了笑,不动。
高力士霍然?一挥手。
铃铛带着两个人撸起?袖子,气势汹汹走上来,一人一个,掐住莺莺燕燕的腰往床下抱,至于阿柔,被打横扛在肩上,头颠颠撞上内侍的后背,长发迤逦落地,颠倒着看,竟还是副糜艳柔顺的五官。
阿柔装模作?样娇声尖叫。
“圣人!妾们都是睁眼的瞎子,带耳朵的聋子,看不见,听不懂,您就当妾们是猫儿狗儿,玩意儿,多陪您一刻罢!”
李隆基一径应着好好好,却并?不阻止。
片刻场面肃清,李隆基爬起?来,顺手捞过一张嫣红肚兜擦嘴,脸上湿哒哒也不知是什么。
高力士非礼勿视,侧开脸沉声禀告。
“圣人,大理寺扣了太子内眷的娘家人,说他?与太子谋反。”
“——嗯?”
李隆基无意识地抚着胸口,方才饮酒饮得?急,觉出疲累异样来。
“哪个内眷,窦家和韦家都绝了……”
李隆基反应过来,苍白松垮的面孔分明有些不满,“哥奴闲的手痒了,又闹杜家?杜家能闹出什么花儿,杜家靠的就是韦家!”
“圣人!”
他?不急,高力士却觉得?事情十万火急,凑近低声。
“杜家那姑娘可是三郎的心头肉,这时候三郎已冲到大理寺去了,他?关?心则乱,万一落下把柄证据在相?爷手里,可如何?是好?”
李隆基心跳的砰砰快,艰难的喘了口气,脑子转的却丝毫不慢。
“朕明白你的顾虑,不过谢君同嘛,无非是想替孙子求娶哥奴的小女儿,三郎应该心头有数。”
“这……”
李隆基在高力士脸上扫了眼,竟取笑起?来。
“你等着,朕给你演出好戏。”
他?顿一顿,“力士啊,朕瞧你也是关?心则乱嘛。”
高力士心头一凛,顿时不敢再?多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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