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若眉峰一颤,脸上顿时泛出难以置信的痛苦。
李玙悍然?甩开短弓,从袖口变出一支羽箭,当作□□那样?握住,直直扎向铃铛颈侧!
“殿下饶……”
铃铛愕然?瑟瑟后退,后背抵着已经被李玙砸烂的乌篷。
“妾的阿耶已经死了?吗?”
眼看铃铛就要血溅当场,可是杜若稳的八风不?动,瞧都没瞧他一眼,声音清越高亢,仿佛铜磬。
“他怎么死的?”
“……”
李玙头一歪,刚刚暴起的杀心?犹如熊熊烈焰被冰水浇注,刷地全灭了?,他简直狼狈不?堪,胸膛剧烈起伏,半晌涩声低头。
“此事?事?关?重大,你?起来,孤慢慢说与你?……你?放心?,孤一定给你?个?交代。”
杜若早已预料到他会这样?——绕着弯儿的不?回答。
她挑眉看看李玙,目光继而移向高力士,然?后是近在咫尺,面?目青白的铃铛,甚至站在船尾表情尴尬的果儿,最后钉回到李玙那张熟悉的,闭上眼都可以描摹出细节的面?孔上。
“不?必了?。”
她轻飘飘地拒绝了?。
“只?要殿下手下留情,待会儿中贵人就能给妾一句明白话。”
杜若站起来,平静的看着两边河岸。
左右卫在高力士号令下投掷铁爪,勾住小船船头,拉住本?就行进缓慢的船体,然?后用铁钩进一步挂住船尾,七八条绳索前前后后固定住。
几条筏子被扔进河里,一个?人上船划浆,另外两个?人傍着船沿游泳,很?快都聚拢在小船船尾。
杜若毫不?犹豫提起裙子跟上铃铛。
李玙还要说什么,却根本?无从开口,错乱中他听见铃兰喊了?句,“娘子,奴婢愿跟随您。”
李玙眼前一亮。
一只?铁钳般的手握住她胳膊,“好铃兰!你?随她去,孤重重有赏!”
铃兰眉心?紧了?紧,习惯性?的答了?声是。
杜若失望地微微摇头。
这时天已快亮了?,青紫的霞光破云而出,照的那些兵卒身上盔甲明艳犀利,也?照出李玙面?上如长河奔涌般无可挽回的溃败。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心?脉在胡乱疯狂的乱跳,逼他去找那块锦帕,或是别的什么能镇定的气味。
李玙鼻翼轻忽,咻咻地像个?野兽胡乱寻觅。
果儿呼吸窒住,心?知不?好,咬牙大喊,“娘子,奴婢也?愿跟随您!”
高力士好奇地看过来。
时日太久,他没有认出眼前人就是十一年前上巳节选秀,挡在路上巴结他的花鸟使小内侍。
忠肝义胆的戏码他不?感兴趣,拍拍手催促。
“诸位快些!早朝前杂家得?回去复命呢。”
果儿借着这声嚷嚷飞快凑到李玙跟前,挡住旁人的目光,在他手腕上狠狠一拉,只?听卡啦一声,竟硬生生扯到脱臼。
剧痛闪电般袭来,李玙却没反抗,筋疲力尽呼出一口气,茫然?抬眼看向杜若。
浮沉在水里的长生对果儿这套流畅的操作叹为?观止,慨叹又满怀感激地冲他点?了?点?头。
长生与果儿一左一右,夹着浑身冰凉的李玙踏上左卫预备好的筏子,然?后换岸边停好的大车。杜若带着铃兰登上高力士的大船,照常行礼后便一言不?发,任由铃铛安顿。
一场大祸消失于无形,回到宫里又有重赏,羽林军聚堆闲聊,方才那在长乐坡有房子的副将啧声吹嘘。
“昔日太平公主身负皇恩,食邑万户,听着吓人,却不?及小郡主这个?大宁县三四千户实惠。”
另一人问,“这是为?何?”
那副将掩嘴低声卖弄。
“大宁县在山西临汾郡,地处汾水之滨,能走?船运货,富裕的很?哪。你?别看区区三四千户,里头一年能纳税过万的富商比比皆是。”
那人狐疑道,“耶?说起税赋之事?你?为?何头头是道?你?三五七九都数不?清,还能算朝廷大账?”
副将飞起一脚踹在他后臀尖上,龇牙道,“上回你?问我老婆为?何妻纲大振,实话告诉你?,她阿耶在临汾贩酒!”
高力士两手负在身后迈着方步来回踱步。
龙首渠直通龙池,中间不?用换马,所以他已解了?攀膊,重戴玉冠,袖子松松挽两叠,宽松垂坠拖及小腿,尽显三品要员的衣冠气度。
杜若抱着膝盖盘在软榻上,抬眼瞥向历经世事?的老者,柔和道,“——多谢高郎官手下留情。”
高力士盯着她。
这姑娘难说有多稳重,才一离了?李玙的视线就挂出满脸泪水,待进了?船舱躲开闲杂人等,更是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红眼睛红鼻头,全没了?体统。
可说她幼稚,又委屈了?她。
这上下,只?怕李玙正把高力士骂得?狗血淋头,可杜若却知道,高力士手握王牌,并没有把李玙逼到尽头。
这句谢,她是代李玙说的。
高力士缓缓笑出来。
“娘子客气,三郎方才急昏了?头,过后会了?悟的。”
他顿一顿,不?无遗憾地再打量杜若。
“三郎的性?子,原本?比他十几个?兄弟都沉得?住气。可惜呀……”
杜若沉默了?一会儿,眯起雾蒙蒙的眼问。
“我阿耶能下葬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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铃铛在通化门内放下杜若和铃兰。
是时晨钟未明,四下俱静,屋檐、道路、树影都笼罩在半明半昧之中。守门的士卒揉着眼睛好奇打量这对从天而降的主仆。
宇文将军蹲在甲板上满怀歉意与她们告别。
“船上没有马,不?然?某替杜娘子借一匹。”
杜若已重新梳洗过,换上铃兰包袱里的干净衣裳,是件竹叶青的长袖褂子,头上简简单单扎个?圆髻,对插四把玉梳,清清爽爽的。
她蹲身致谢,声音柔婉动听。
“多谢宇文将军好意,妾在这儿等一等,待会儿赁车行开门,赁一架车子就好了?。”
“哦——”
宇文将军摸了?摸鼻头,心?道这小娘子不?年轻了?,怎没一点?世情摔打的老辣,有人好意帮手,她还往外推,大约是被太子养傻了?,还自以为?金尊玉贵。
杜若读出来,偏头解释。
“将军不?知道,妾的丫头不?会骑马,您借马是好心?,只?怕妾无福消受。”
“哦哦哦——”
宇文将军恍然?大悟,再看她擦得?通红的眼皮,一股怜香惜玉之情油然?而生,忍不?住脱口问。
“小娘子预备去何处?某在玄武门守城门,若有需要搭把手的地方,只?管与某直说。”
杜若被问的僵了?僵,看向同样?不?知所措的铃兰,再抬起双手翻来覆去的看两遍,怅然?摇了?摇头。
“妾……还没想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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