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杜若的这十年,比她出现之前的十年,已经好过多了。”
张良娣猝然闭上眼睛。
“……这十年我学会了一件事,要想牢牢控制住他,必须从他身边下手。”
果儿眉梢骤然一跳。
“良娣什么意思?”
“长生他们几个,我哄得住两三日,再久也不成。你?去瞧瞧,带他们吃吃喝喝,出城逛逛,这么多年服侍太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该歇歇了。”
果儿点头。
“这却不好办,六郎小孩子家,再说太子有顾忌,关在明月院是非常时期非常手段,能说的过去,但那几个,尤其长生,本就知道底细,太子也无意隐瞒……”
他忽然收声,诧然看向张良娣,直到从她意味深长的表情中明白过来,瞳孔顿时缩紧,半晌才缓缓开?口。
“难道良娣以为,太子再也,再也……”
“能,与不能,”
张良娣冷酷的说,“我说了算。”
果儿背心顿时浮起涔涔冷汗。
如果李玙再也不能恢复常态,圣人追究起来,罪名可比惠妃莫名暴毙要严重得多!毕竟惠妃头上顶着破天大罪,天生性情又脆弱,生被吓死这种鬼话,三分?真七分?假,勉勉强强糊弄的过去。
但李玙就不同了。
储君失智,甚至行动能被人刻意辖制引导……这件事只要露出一丝风声,圣人就能把所有相关人等挫骨扬灰,哪怕推平整座太子府都在所不惜。
——张良娣做到这一步,是要挟天子以令诸侯吗?
她想,当武则天吗?!
“我要他做天下人心目中的圣君明主,彪炳千秋,赫赫声名与三皇五帝并肩。作为皇帝,他既不会重用奸佞、亲近小人,宠爱娼妓之流,也不会好大喜功、穷兵黔武。这世上谁能比我更公道?我没有母族子侄要提拔,没有儿子,我本人更加没有野心。”
张良娣停了停。
她原本身量就高,能平齐李玙的耳垂,尤其果儿在她面前姿态拘谨,微微弓腰,两人几乎相对平视。
“我能全心全意助他成神成佛,他不是喜欢杜若能襄助他么?我也能,我还能干的更好。”
——她怕不是疯了?
果儿的心脏剧烈震颤。
这么干,李玙翻身就能活活撕了她!
可是果儿随即又想,张秋微到底是个庸常的女人,手持尚方宝剑,心心念念还是捧男人上天,低眉顺眼做个辅佐,倘若换成杜若,便不止于此。
张良娣忽然娇艳的一笑。
“你?怕了?还是觉得,他高贵,不该被妇人辖制?哼,他能耍弄太子妃、我与杜良娣在股掌之间,今日轮到他落难,就不能被人欺辱控制吗?”
果儿接不上话。
“兹事体大,你?慢慢想。不过你?也不年轻啦,砸了太子这块金字招牌,你?要从哪里东山再起?大郎身边有姓沈的丫头,还有杜家小崽子,他信不过你?。六郎这个劲头,你?不屑于辅佐。”
张良娣目光一转,戏谑地问。
“难道是卿卿?无论如何,你?也不敢肖想她吧?”
果儿向来沉稳的面皮渐渐浸出红色,尴尬地笑了声。
“良娣何必取笑奴婢,奴婢娘子年纪渐长,长日无聊,才抱养了个小娃在家。”
“哦——,恭喜中贵人,你?不说,我都忘了你?还有一房娘子呢。”
张良娣并没在这话题上滞留。
“大郎的婚事议到半截,拖久了不好,惹人耳目。大郎那头我来办,你?呢,就负责料理好外头。”
果儿面色复杂,垂着眼不说话。
片刻后郑重其事地退后半步,双膝触地,以手加额,行了个周全的大礼。
“良娣的想法,奴婢以为,实乃冒天下之大不韪,但未必没有可行之处。奴婢追随太子,原本是期待追随明君良主,施展才干。可惜太子总是左右摇摆,将儿女私情置于权柄之上,才落得受人牵制,形同傀儡的下场。”
果儿冷漠的声音伴随着枯燥蝉声,像个深夜打更报时的更夫。
“奴婢也曾经揣度过,太子行事公正,得饶人处肯饶人,且能体谅庶民乃至奴婢的难处,桩桩件件强过圣人许多,为何却仍然达不到奴婢对明主的期待呢?奴婢想了很?久……”
果儿停下来,认真的仰视张良娣。
“直到方才听了良娣之言,才终于明白,那是因为太子是个人,他有偏爱的女人,所以对孩子手心手背不一样。他又有万万不能回溯再现的过去,一旦想起就陷入疯狂。他有各种各样的弱点和欲望,怎么可能做世间最公正的判官,最仁慈的君主?其实良娣替太子做的,正是他想要做,却无力完成的事业。奴婢猜,太子偶然清醒的时刻,会很?感激良娣的。”
张良娣被他的话吸引住,神情由居高临下的引诱转为悲悯和谅解。
“小时候,他跟我说,仗义每多屠狗辈,贩夫走卒之中有侠义精神,公卿贵族之中多得是无赖混账,我当他偏激。其实听你这番话,却仿佛遇到个知己。”
果儿酸涩地一笑。
“奴婢身在下贱,能得良娣这两个字,死也无憾了。”
两人各自心潮起伏,对谈话结果都很满意,彼此欣慰笑笑,然后无言告别。
</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