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忠嗣站在那里,不说话,也不看李隆基,就直勾勾的盯着李林甫。
不知道为什么,李林甫对王忠嗣有种天生的畏惧,被他一看就心慌气短,浑身发毛。
尤其他不吭声,李林甫就更觉得这人心思深不可测。
他小心翼翼的抬了抬眼,还是几句车轱辘话。
“重兵在外,人吃马嚼,天天花的都是国库里的粮食。王将军您……您是算命卜卦了吗?到底等什么哪?”
王忠嗣几不可闻的哼了声,略过李林甫,抬头向李隆基看过去。
“臣常年在外,常听人说相爷勤勉周到,心中十分?仰慕。没想到难得回京,头一回旁观相爷御前?奏对,纵论国家大事,竟是这么个碎嘴子。”
他轻蔑地哼了声。
“比账房里的先生差不多,算盘珠子啪啦响,算的都是小账!”
李林甫喉头一梗。
这才知道李隆基亲手带出来的儿郎,不止皇甫惟明刺头,李玙刁滑,就连这位人人赞颂的儒将也有?一副好口条。
不过嘛,这就正中他下怀!
李林甫顿时面露委屈,向李隆基拱手。
“圣人,臣就说嘛,王将军天生化人,不耐烦听这些琐碎细务!”
李隆基沉沉地呲牙笑了笑,撂下一句。
“想说什么你?就说罢。”
李林甫啊了声,才要启唇继续,突然意识到圣人这话是说给王忠嗣听的,只得定?定?神,尴尬的退了半步。
王忠嗣拧紧的眉心舒展了些,提声拷问李林甫。
“敢问李相,租庸调、户税、义?仓税、资课及句剥这几样,去岁合计收入折钱多少啊?”
问题当头,李林甫来不及计较王忠嗣变换的称谓意味着什么,闷声在腹内算了一瞬。
“去岁折钱约一千一百万贯。”
王忠嗣哦了声,微垂着眼若有所思。
李林甫心里顿时不安起来:
——不能算错了吧?
大数儿准没错!
他算了好几年,年年大概都在千万贯这个数量级上,细处就算有?错,圣人不闻不问,王忠嗣一个常年外任的武将,断断看不出纰漏。
李林甫紧张地盘算了半天,忽然大感荒谬:身为堂堂左相,何必对一个圣人已经起了疑心,死期就在不远的忤逆之辈这般忌惮?
他轻轻咳嗽了一声。
“敢问王将军,有?何……不对吗?”
李隆基的兴趣被充分?调动起来,饶有兴味地跟着问。
“约奴,这账目有何不妥?”
当着满朝文武,圣人就这么堂而皇之,亲昵地喊出罪臣的小名儿,所有?人心头都当当的敲响警钟,以为接下来必是一场撒娇卖乖的好戏。
可是不,王忠嗣继续偏着头问李林甫。
“某在边境久矣,不知长安行市,请教左相,一斗米还是卖五文钱吗?”
“近年米价平稳,还是五文。”
“所以一百五十万石粮食,折钱七千五百贯?”
李林甫一头雾水,不假思索地点头道是,“对,七千五百贯。”
“所以臣领军,拖延迟滞的浪费,不及去岁国库收入的百分之一。”
王忠嗣眼睫微微一眯,高声质问君相二人。
“就为了这区区百分之一,圣人把臣绑成个野鸡崽子,挂着示众哪?!”
窸窸窣窣的议论声随着他平地一声雷的跋扈,从四面八方浮上来,好像潮水争相拍打岛屿。
王忠嗣巍然不动,再重复一遍。
“圣人,您花在含凉殿避暑、华清池温泉上头的钱,怕也差不多吧?”
“放肆!”
李隆基呵斥了声,面上冷的结冰,李林甫垂头看地,仿佛胆怯避祸的样子,其实心里笑成了一朵花。
御案左右摆了两个青铜大香炉,那炭烧的久了,把炉子内堂烤得滚烫,青碧内壁里隐隐现出一脉融融火光,照亮了李隆基的半边脸颊。
他和李玙生的真?像啊,沉稳端方的脸盘,杏核眼,长而深的眼皮,笑起来弯弯两道月牙,不笑的时候阴沉的让人害怕。
王忠嗣怅然在心里叹息,此生不知道还能不能与李玙再见面,手谈一局。
——这是他能替李玙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半晌,王忠嗣听见李隆基淡淡的声气,不辨喜怒。
“朕花的是内库银两,并未占用国库,账目在相爷手里有?,你?喜欢听,让他慢慢说给你?听。”
王忠嗣松了口气,又意外,又后怕,呵腰道是。
殿上一片沉寂。
大家都在诧异圣人法外?施恩,又怀疑杀神那威加宇内的雷霆手段已在路上。令人窒息的安静仿佛潮水没顶,把所有?人都盖住了。
“臣……”
王忠嗣闭闭眼,转而对着众人,倏而出声。
“其实臣是想说,钱帛固然珍贵,我大唐的人力兵马更加珍贵。国库年年填充,每年孳生的人口却有限。天下十处节度,统兵总共四十七万,这趟圣人交给臣七万五千,倘失其半,便是折损天下兵马的一成。这些精兵强将一旦失去,花再多钱也买不回来,唯有等待人口增长,才能再行补充,然后挑选训练,三五年才可成型,其中损耗费用,绝不亚于长久陈兵不动的虚耗浪费。
王忠嗣深吸一口气。
“石堡城之战并无必要,臣请圣人,三思,再三思!”
他斩钉截铁的声音在龙池殿半空回荡。
寂静中,所有?人心底都发出了听不见的呐喊,哪怕是最不喜欢王忠嗣的人,也惊愕和惋惜于他的固执。
李隆基的耐心耗到极致,懒怠地挥挥手,发起了牢骚,语调轻描淡写,每个字却都分明浸透了浓浓的血腥和杀气。
“罢了,朕觉得最不该花的钱,就是千里迢迢把你?弄回来。”
王忠嗣头皮上轰然涌起一阵细细战栗。
“砍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学界通常认同皇甫惟明案、韦坚案、杜有邻案、王忠嗣案,是一条连贯的脉络,都是玄宗借李林甫打击肃宗。
但打击的原因,大部分人认为仅仅是玄宗集权的需要,少部分人认为是路线之争,矛盾在于肃宗反对强取石堡城。
本文采纳第二种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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