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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宝七载,九月。
月黑风高夜。
杜若半闭着眼,迷迷瞪瞪卡在两座驼峰之间。
身下坐着阿布思额外照顾分配的羔羊皮和新毛毡,驼鞍上挂着硕大的皮水壶和干肉,两手越过?驼峰拉住驼鞍,怀里藏着对她来说太?过?于?沉重?的匕首。
这些,就是她此刻拥有的全部了。
皮水壶的壶嘴因为经常插拔,干硬的像老茧,每行?进一步,便?在她娇嫩的大腿上深深剐蹭一下,十几天以来,已经在两边腿上拉出两道对称的,反复形成又干瘪的长条形水泡。
杜若累极了,胳膊酸痛的没了知觉,总是忘记脚要?时刻踩在脚蹬子里,晃悠悠垂在半截。所幸骆驼比马强,后头有个软软的倚靠,便?不用担心糊里糊涂向后倒下去,被星河的骆驼踩个正着。
她在梦里徜徉,忽觉身下颠簸,睁眼看见长长的一串驼队全部站定,从最前面领头那?头开始,一头跟着一头屈前膝下跪,矮下去半截,像训练有素的士兵。
——这画面好像十分熟悉。
杜若的意识在记忆和梦境中不断横跳,令她分不清身在何地。
“我扶你下来。”
一个壮硕挺拔的身影由远及近,在杜若跟前站定。
杜若茫然点头,忽然想起上次梦境的结局,把头摇的像个拨浪鼓,剧烈喘息着抓住眼前人。
“你答应过?我,会穿盔甲的!”
来人疑惑地啊了声,却没停手,一手搂住她大腿,一手垫着后脑勺。
杜若被打横从骆驼身上抱下来。
整个视域瞬间翻倒,那?黑暗中模糊的犹如鬼魅的山川河流、巨石荒野,一瞬间全都飞快地向她扑过?来。
“他们追来了!”
杜若惊恐地捂住眼睛放声哭喊。
“……谁追来?咱们从鄯州州治湟水县城出来,因为路上起霜,越走?越慢,三?百里路走?了十来天,如今已坠在大军尾巴上,后头没人了。得亏哥舒翰忙着□□那?几个软蛋,顾不上收拾我,不然,他能?把你们两个一刀刀割了,逼我快点。别翻腾,等等,你是不是发烧了?”
“……阿布思?”
杜若认出来他音调,用力?闭眼又睁开,试图看得再清楚些。
漆黑的夜里,纵然前头人纷纷下了骆驼,卷铺盖睡觉,有几个掏出打火石照了照周遭环境,光线还是太?黯淡了。
黑黢黢仿佛埋伏着妖魔鬼怪的空旷世界里,阿布思的身体完全融入环境,她唯一能?看见的,只有他那?双蔚蓝深邃的眼睛。
——原来在乱军之中保护她的,不是李玙。
阿布思带了三?万人马,虽与?哥舒翰不合,还是能?分到一架帅帐。
打从离开湟水县城,这副帐子便?是星河、杜若与?墨书三?人在睡,阿布思自?去与?亲卫挤小帐篷。
用大石压住的帐门被人从外头掀开了,日光与?寒风呼啸着涌入,杜若紧紧裹住新毛毡,勉强睁开眼,看见阿布思揪着个小兵的衣领,把他重?重?摔进来。
“将军饶命!王爷饶命!郎官饶命!”
小兵满身血污,人看着倒是没有大碍,踉跄着爬起来,胡乱哀求讨饶,膝行?贴近阿布思,两手捧住他的膝盖,疯狂大嚷。
“真的!我说的都是真的!不能?再往前走?了!会死的,你们都会死的!”
“谁死了?”阿布思问?。
杜若和星河钻出羊毛毡,手握着手震惊地看着他。
小兵回头,瞧见两个做梦都梦不出来的标致女子,而?且衣裳凌乱。
他下意识东张西望观察大帐,触目皆是从未见过?的华丽温暖。
四角刨开硬邦邦的土地烧着牛粪,其中一个火坑上还挂着锡制的精美大茶壶,煮着香喷喷的热汤。
这个帐子,比起他方才来的地方,简直是天堂!
他又冷又饿,又惊又怕,独个儿在黑暗里奔跑整晚,满以为逃出生天,却又被阿布思逮住,可是,他并不妒忌姑娘享受的生活,反而?抽泣了下。
“好好儿的日子为什么不好好过?,非上这儿送死?天底下哪都比这儿强。”
咚地一声闷响,是阿布思抬腿,把小兵的后背抵到支撑帐篷的大木棒上。
“谁死了?”
“高,高秀岩的弟弟,高秀成。”
小兵回想起昨天早上第?一眼看见石堡城的印象,嘴角一抽,软软的顺着墙壁颓然往下坐,瘫在地上。
“将军,您没见着,真想象不出来那?地方有多可怕……那?山,有五六十丈高,向着咱们这一面儿,光秃秃,滑溜溜,最上头一截子有点草,地下二三?十丈都是白?茬茬的大石头,笔直往上去,一点儿坡度都没有!别说从下往上爬,就连从上头下来,也下不来!那?顶上,就一点点儿大,修了个尖尖的石头城堡,对着咱们,一排都是洞口。人家射箭出来,扔石头,扔火把出来,百发百中,不用瞄准!可是咱们打他们,那?得多难?就是个神箭手也没用啊,太?高了,射不上去!”
——那?这仗怎么打?
杜若听?得胆寒,喉咙里好像卡着块盐水冻成的冰疙瘩,又咸又苦,咽不下去吐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