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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帆文学网 > 长安不见月 > 324、孤高耸天宫,三

324、孤高耸天宫,三

“鄂尔浑河有一种又?像牛又?像鹿的东西,个头比牛还大,浑身长长毛,叫起?来闷闷的,但是长角,巨大巨大的角。他们用?角打架,角上常常带伤,最厉害的雄性才有漂亮的,完全没有伤痕的角。”

刹那间杜若想起?她一整天没有吃过东西。

“喝点奶子酒!”

星河的手指冰冷,匆匆推开杜若,强硬的拒绝。

“我?不要,我?喝不下?。”

“快快!”

“看那!上面!”

“将军!快让开!”

吼叫声此起?彼伏,小队、亲卫跑过杜若,试图靠近阿布思。

杜若无力地抬起?眼帘。

在她眼底,黢黑石墙上映出一条快速滚落的巨大的燃着火的圆木!

——他们能让圆木也烧起?来!

杜若不寒而栗。

圆木徐徐滚下?,犹如舞台上摇动的追光,把漫无边际的黑暗世界修饰成油画般凝重沉着的光影。

高大强健的阿布思犹如神兵天降,扎稳马步,高高举起?大弓。

逆着夕阳迷醉的光芒,以难以置信的神力将那庞然大物撑稳拉开,左手提弓,右手取箭拉弦,直到弓弦绷紧犹如满月。

轰!

圆木掀起?大股烟尘,在花岗岩上沉重地跳跃,以越来越快的沉坠之势疯狂的向下?碾压,将沿途所有垂挂的标本碾成碎块!

地动山摇的闷声咣当不断。

星河颤抖着手,向前伸展,似乎想要轻轻搭上阿布思的肩头。

——就在这一刻!

利箭甩开呼啸的风声高速飞旋。

纯白的尾羽在被燃烧圆木映红的半边天际嘶吼着向上腾跃,嗖地扎进那城堡顶端最高的窗户!

世界仿佛漏了半拍。

石堡城里?爆发出惊人大吼,继而仿佛被袭击的蜂巢骤然反攻,飞出无数羽箭,密密麻麻如雨落下?。

圆木裹挟着灼热气流轰然而至,悍然撞向一日一夜层层叠叠堆积的肉身!

火苗点绕了他们身上统一的黑色制服,和套在外?面,长安贵女一针一线缝制出来,又?千里?迢迢运到前线的茧袄。

火光顿时延绵数十?丈,把肮脏污秽烧成地狱修罗场!

熊熊烈火中焦臭冲天,所有人的视域都被涂抹成单调的黑红两色,唯有阿布思的赤金头盔在烘烤中愈加明黄发亮,似乎要被那血红吞没。

星河瞪大双眼,失声大叫。

“阿布思!躲开!”

阿布思动作不停,继而第二箭对准窗户再去。

然后第三箭,第四箭。

箭指向处,所向披靡。

漫天密密麻麻的羽箭被他打开一个又?一个缺口。

从高处俯视,他的大弓重箭仿佛一线高压水枪,以一敌百,锐不可当,扫射着无数来势汹汹的小针。

纵然吐蕃人迅速补位,但更多人刚一站上窗口位置,就被直直扎准胸口向后仰倒,甚至钉在地板上,四肢抽搐着死去。

“——这是谁?!”

吐蕃头领被副将拽住远离窗口,口鼻中不断流出鲜血,愤怒地诅咒大骂。

“烧死他!烧死他!”

然而圆木的势头被那数千忠心耿耿的同?罗魂灵死死绊住了。

它陷在肉泥之中无法前行,甚至渐渐被血污扑灭,失去狂妄嚣张的火焰。

然后猛地一下?,熄灭了。

山峦复归诡异的宁静,阿布思垂下?已经僵直的手臂,傲然站在全无遮挡的草场中央,深深吸了一口混杂着烟火和血肉气味的腥臭的空气。他胳膊上,前胸,肩头,甚至额角,一共扎了五支箭,看起?来颇为滑稽,像靶场的稻草人。

方才在箭雨下?抱头逃窜的亲兵,从密林里?冲出去,如敬天神一般双膝跪下?,双手举高,接住阿布思手里?的弓和箭。

他往后跌撞了下?,又?稳稳站住,一支支拔出利箭,带着血肉扔下?。

“继续爬!”

阿布思指着那摊被堆积、被碾压、被焚烧,已经分不出彼此的六千五百人。

“踩着你们的兄弟,继续爬!”

战斗结束在两天之后。

高秀岩和张守瑜说到做到,南北两个方向,石堡城没有得到哪怕一个增援。

在阿布思令人吃惊的主动出击之后,城中人死守的决心忽然变得脆弱不堪,抵抗力度越来越小,窗口再也没有扔出过带着火油的圆木或者藤球。

但他们拆掉了城堡里?所有能拆的东西。

门、窗框、桌椅、没点燃的火把,沉重的铜锣、更鼓、军械部件,甚至能吃的马头,羊腿,弓箭……

一切一切,只为了延缓与同?罗人正面肉搏的时刻。

当阿布思亲自加入攀爬的队伍时,他们甚至扔下?了还活着的重伤士兵!

最终落在同?罗人手里?的石堡城,每一处空间都光秃秃的。

四百多个瑟瑟发抖的俘虏手无寸铁,如等待鬼怪降临一般,眼底闪烁着恐惧到极点的神色。

杜若和星河没有上去,她们跟随仅剩的八千人,默默掘坑掩埋兄弟。

阿布思的帅旗插上城堡的最高处,是一面崭新的赤金色带着须穗的大旗,绣着象征同?罗人的牛角。

半天后,高秀岩和张守瑜所领三万人剩下?四千,各自斩杀吐蕃人数千,分别从南北两侧平缓的草地爬上石堡城,于是城头又?增加了河西兵帅旗。

捷报已经在路上。

杜若摘下?手套,去摸离她最近的那条人腿。

仿佛被熬煮过头的肉汤,它粘稠,柔软,一碰就碎裂。

——原来这就是战争。

李玙年轻时向往过,李俶和思晦正在向往,长安每一个世族青年提起?来都侃侃而谈,甚至连她自己,都以为可以从中轻松捞到好处的战争。

不过是一场巨大,巨大,毫无意义的溃败。

李玙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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