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是在她熟悉宫廷之前，这个苏伶便犯了事，已经不在了？
她眼眸沉沉，瞬间已有决断，干脆挑明了说：“请苏使网开一面，休要把我的名字重点上报，我……不想进宫。”
苏伶眼睛闪了闪，捕捉到这少女话里的别有洞天，她没说“不要上报”，而是“不要重点上报”，他笑吟吟地问：“苏伶不明白，太子东宫选妃，别人家都紧赶着在册上添个名字，何小姐何故与众不同？”
他又补充，“太子英俊年少，风采出众，将来必是有道明君。”
这是暗示，给太子选妃，可不是给业已年老力衰的皇帝选妃，因此名门宦女趋之若鹜。
何云烨微微一笑，太子未来是个怎么样的人，和什么样的皇帝，没有比她更了解的了……
她摇了摇头，道：“我不爱与人相争。”
她在灯下浅晕的光芒中盈盈而立，容色素淡，小小的年纪，说出来的话却是这样深刻，一眼看穿盛世繁华背后的宫廷本质，世人蜂拥相逐的烈火烹油般的荣华富贵，于她而言，却是避之唯恐不及的罪恶渊薮。
不知道为什么，苏伶有种难以言喻的惊心动魄。
但他很快浅浅笑着，坚决的拒绝：“何小姐，在下奉命出使，查访才貌德行堪与皇族相配之女。若是我没有发现小姐，是我失察，若是我发现了小姐却不着重呈报，那是……欺君。”
何云烨面无表情，道：“哦，这样啊，我倒为苏使有些可惜。”
苏伶不解：“可惜？可惜什么？”
“苏使一意孤行，小女子又有什么办法。不过，苏使这样的行径，太子一定不高兴。”
“太子？怎么会？”
提起太子，何云烨唇边有抑制不住的温柔笑意，想到今生还会再次见到他，那真是一件无比快活的事情。然而，她要与他相见，她想与他相见，除了在皇宫，哪里都可以。
她嘴角噙着温柔笑意，说出来的话却是冷酷明决：“太子青春年少，正值风流多情之期，他派那位小公公跟着苏使出行，想必为的是看一看未来太子妃。张小姐美貌绝世，太子必然中意。苏使不说锦上添花，反倒一意作梗，另外提出个人选来，这不是同他作对是什么？到头来苏使一番殷勤，在太子眼中，怕都枉做了小人。我岂不为苏使可惜？”
太子——也就是未来的小皇帝，在这个年龄，正处于情窦初开、看人先取貌的时候，他对张姝姝是一往而情深。姝姝难产而亡，他曾一度郁郁，经年不曾亲近后宫。
后来他虽然对自己情根深种，但这是出于相互的交往、了解、知己以后水到渠成的结果。
现在，何云烨与他还是陌生人，何云烨只有十四岁，眉眼间虽已有了逼人端丽，但比起姝姝那已经长成的风华犹嫌不足。太子好好的太子妃就要到手，苏伶却回去说张姝姝不好，另外推个人选出来，就算不影响结果，可情人眼中哪里容得半点砂子，太子必定耿耿。
因此，苏伶若不知趣，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作为一名内侍，最要紧的是察颜观色，跟着主子的喜好行事，苏伶不会连这点也不明白吧？
苏伶轻轻笑出来。
“小姐太聪明了，我简直是怕和小姐对话了。你又怎么知道那……那小公公是太子派出来的？”
那个精灵少年名唤权安，是日后小皇帝面前的第一红人，何云烨和他打了好几年交道，怎么会不知道？
当然这些可不能是理由：“花鸟使绝没有派这样年轻的孩子出来的道理，想一想他来到的地点，虽不中亦不远。”
苏伶凝视她，这个少女太过聪慧，身上流动着深闺少女罕见的不愿被拘束的生气，如此好女，确实不宜进入那个杀人不见血的地方啊。
然而……他此行的任务却是皇帝给下的，而不是太子下的。
他眼前忽然闪现另一张绝色生动的面庞，在深宫之中，一天一天，被清减了玉石一样的容貌，黯淡了春花一般的笑颜。
他轻轻一叹息：“太晚了，何小姐，还是早些安寝吧。”
何云烨瞧着他一足跨出院门，忽然问：“苏使，白天那件可笑的红衣哪儿来的？”
苏伶头也未回，答道：“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子，还要做新郎，我瞧着不顺眼，就剥下来穿穿。”
回答方毕，已经明白了何云烨的意思，乃大笑而别。
何云烨眉头微锁，心里并不安宁。她在苏伶面前一派甘愿退避、不爱相争的清高，但不知究竟能不能哄得他去……如果他眼光好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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