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云烨来说,更为痛苦的是……她记性太好了,过目不忘,是以虽然很早就弃之不读,内容却始终未曾忘记。
一面信手默写,何云烨也在想:为什么而今对“女四书”不屑一顾、恨之切骨,而在当初,太后全力推行“女四书”,明明知道是借此与自己为难,而自己彼时的力量远远胜过太后,她却非但未曾利用手头力量,甚至未曾拒理力争,只是颇为消极的宣称心灰意冷,复归红装后嫁为人妇。
说到底,自己心里,也未尝脱出那些“男尊女卑夫为妻纲”根深蒂固的影响吧?如果不是婚姻不幸,夫妻间矛盾迭生变亲为仇,她也不会达到今时今日的认识高度吧?
所以,重来一世,她一定不可以,再留这方面的遗憾了。不但是自己不能留下遗憾,何云烨还隐隐有一个指望,这一世她能够做出一些更大的成就。
心思千转,但何云烨于笔墨上头,素来不肯将就,这一幅字,她写的是簪花体,曹大家的文采飞扬珠圆玉润,配着这样清婉灵动的书体,便是“碎玉壶之冰,烂瑶台之月”的古意盈然。
抛开对于内容的思考,只专注于书写,写一张趁心合意的字,那也不失为一件陶冶性情之美事。
至于还是牙牙学语时所背文章,肯定会有疏漏不确之处,何云烨却也不管了,她甚至写到不喜处随手一改一挪字句,随心至极。
因为她确认,无论陈尚宫怎么立意挑剔,她都无法对自己这张字表达不满,甚而至于,她大抵惊慌失措大祸临头,完全没有心思来细看这张字吧……
只望字形而不较其意,运笔如飞,心舒气和,片刻间写就一篇,搁下笔来,望望门外。
这院子里静悄悄的,陈尚宫离开了,门前大概只有秋露这个小宫女在。最好是能够到书架后面去,那里的东西更全一些,不过,她想了想打消了这个念头,毕竟是白天,行动不便,她坐在原处,于书案上的花格间按了数下,一个暗格随即打开。
完成某些必要步骤后仍旧提笔写字,一会儿的功夫,忽然手腕微微一抖,笔势凝滞,笔尖微颤,一滴墨落至纸面。
何云烨望着那滴墨,只觉得心头一阵阵汹涌翻滚,脑中眩晕,颊上滚烫,那一点墨迹在她眼前越来越是放大。她从未试过那种药,是昨夜京城来使传信后赶出来的,当然也不会无聊到让人试用,仅是凭着经验而作,知道这药药性发作时极其厉害,极其难受,但是还未料着竟是如此厉害,如此难受。
手中笔猝然落地,在她的计划中,她应于倒下时带出些什么动静……可恨陈尚宫什么都未给她留下,只有眼前一砚好墨……那可是云梦所出如意宝轮墨,是业已绝迹的上好古墨,虽然这一砚墨好的墨注定不会再用了,可是暴殄天物的事情,她总是不干的。
笔洗,放得较远……笔架,一排数十支狼毫,若是倒下声势太大了,何况也舍不得……何云烨轻微一叹,最终只是撒手放开了那枝笔,一阵天旋地转,人向桌面倒去。
笔没有滚落地面,只发出接触桌面时轻微的声响,这点声响轻若风声,按理是不能惊动任何人。
只是秋露守在门边,却象心有感应似的,疑惑地望了望虚掩的门,似一切如初,她依然照足规矩站好。
冷风袭来,这是南地里第一阵凛冽秋风,若是单论寒冷,北边来的女孩儿秋露认为那根本称不上一个“冷”字,可是,却也自有一种深秋肃杀,拂体遍生阴冷。秋露不自觉缩了缩脖子,望见天色愈阴,人生地疏,尤其显出异乡客地中凄清的况味。
她心里忽然甚是害怕,想着:“尚宫不许何小姐喝水,这样的天气,万一受了湿冷怎么办?况且天色越发暗了,房里没有点灯,只恐写字看不清楚,我进去把烛火点上吧。”
她也说不清这是不是合理的理由,总之非得找个借口进去看一看才安心,反正陈尚宫也没在眼前。
打定主意,秋露先轻咳一声,而后叩门:“小姐,奴婢来帮您上灯。”
没有回答,秋露在问时已经用手推门,即便未曾得到回答,她也把门推开到足以容人进入的宽度。
房中光线比她立在门廊下的光亮充足一些,但秋露一眼没见着何云烨,她心下奇怪,探头细细一看,发现何云烨竟似是伏案于桌前。她意识到不妙,再也不仅立于门前窥望了,匆匆跑了进去。
顿时,一声惊慌失措的大呼传遍了院落。</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