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糊涂了,果真是口不择言。齐玄玥不由得心惊胆战,语气也柔软下来:“弟弟,那是圣旨,是皇上的旨意!何小姐有福,我们只该为她祈福才是。”
这番话似乎起到一点作用,齐玄瑢低着头,抓住马缰的手骨节泛白,可却没有下一步动作。
齐玄玥苦口劝道:“弟弟,你可别再多想了。你看看,沅江工事紧急,战事也许迫在眉睫。咱们深负朝廷重恩,当此之际,理当全力而为,保家卫国,以报效朝廷。”
齐玄瑢低语:“保家卫国?”
齐玄玥怕弟弟更说出甚么大逆不道的话,急忙打断他道:“保家卫国,乃是大离天下人人之天职!”
“保家卫国?”少年重复着低语,眼神痛楚而奇怪。他想问,可是,我这么努力保家卫国,朝廷却只要轻飘飘一张圣旨就能改变一切,凭什么呢?
就凭的是大离天下吗?凭的是大离龙座上端坐的那个是皇帝,他就有权力随便改变任何人的一生?
他虽在极端愤怒、极端失措之间,也意识到了,刚刚一闪而逝的意念有多么可怕。咬唇,扭头,努力使自己不再去想那个分明诱人到明晃晃的念头。
他的手,终于缓慢放开了缰绳。
忽听一阵喧哗,齐玄玥循声而望,却见对面扬尘飞起,数乘轿子,一行人边跑边喝:“李公公到!李公公到!”
李公公,这又是什么玩意儿?这下,连齐玄玥也莫名其妙。
轿子堪堪到了近前,速度减慢,未等落稳,后面轿子里已蹿出一名面白无须的男子,跑上前掀开最前面那座的轿帘,笑着弯腰躬身:“义父大人,请您下轿,咳,小心小心,您瞧这天气不好这地儿也不平不是。”
那轿中先是伸出一只苍老的手,搭上义海俯下的肩头,老太监李连忠方才慢吞吞下轿来,一面嘴里喘着气抱怨:“呵哟,可把我的老骨头都颠散架啦。”
李连忠一行人先是去了刺史府,不料那里几乎是个空置衙门,从内到外除女眷及未成年童子更无一人。打听到全体官员都在江边办事,于是转道再往江边来。
口里说着话,眼睛却把四周都扫了一圈,前面一对少年男女,玉树娇花,十分醒目,他尖着嗓门笑道:“何大人,这两位是哪家的贵人,不给咱家说叨说叨么?”
后面轿帘一掀,何元冲也下来了,他一抬头,正和齐玄瑢的视线相接。
齐玄瑢先只怔怔瞧着,不知这些人的路数,忽见何元冲,心底里霎时涌起一股悲凉激愤,差点就没冲上前去,齐玄玥死死把他给摁住了。
何元冲有点尴尬,他就怕遇上齐玄瑢,两家名份虽未定,可是彼此也已有些心照,这乍然的相见,双方面上心里,都不好受。他只能和李连忠道着辛苦,假装没注意老太监先前的提问。
好在也不用他介绍,徐永飞赶来了。齐玄瑢落水那会,早有人禀告刺史大人,他急忙忙从沅江另头赶过来,才赶到,就听说帝京下来的三品领事太监李连忠前来视事,心里深深一惊。
徐永飞赶将上来,对着李连忠就是连连作揖:“李公公光降,下官有失远迎!”
李连忠下巴抬了抬,尖声道:“好说,好说,这位是徐大人?徐大人,元州如今到底什么个情形,你可得对咱家仔细说说。”
“是是。”徐永飞已经听说了这位三品太监到元州来的使命,按理管不上这边,不过他品阶高,当朝内臣又多掌权,便是问几句,那也在情理之中。况且外放的官,难得接触天子近臣,徐永飞更不免怀着几分讨好,当下把流言及可能的军情详细备述一遍。
李连忠听得一双稀疏的白眉毛越皱越紧,也不知他在为情势着急,还是对徐永飞不满,总之刺史大人不免几分惴惴。
而齐玄瑢好生不耐,他心里只记挂着何云烨,几次使眼色给何元冲,那位只当看不见。他又见自这老太监来了以后,大多数人看热闹,工程都乱纷纷停下来,心中更是恼火。
忽听李连忠那条让人极其不爽的公鸭嗓半笑着问道:“这么说,元州城的防务,倒是齐总督的令郎在督办啰?不知这位小将军在哪里,今年贵庚,在军中担任什么职务哪?”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任谁也听出了不怀好意。徐永飞急忙把齐玄瑢拉了过来,赔笑道:“是是,公公,就是这位齐小将军。公公可别瞧着他年轻,齐小将军家学渊源,师出名门,了不得的后起之秀啊,办起事来头头是道,元州防务,在下还多得了他的力助。”
李连忠察颜观色本领向来厉害,方才见了那对少年男女,心里早已猜出身份,只是故作不知罢了,少年神气高傲,见了自己不理不睬,他早有不满,一听便发作起来:“家学渊源?师出名门?徐大人的意思,这孩子还在学艺呢,并未正式投军?”
徐永飞满面堆着的笑容不禁一窒,这话任谁也听得出来不对味儿:“公公……?”
李连忠脸一沉,斥道:“胡闹!他既无朝廷公职,年龄还简直是个黄毛小子,嘴上无毛办事不牢,怎么可以就把一州之得失的关键交给这么一个小孩,胡涂之极,荒唐之极,徐刺史,你可得等着咱家回去参劾你吧!”</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