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栏宝槛,曲砌峰山。奇花与丽日争研,翠竹共青天斗碧。流杯亭
外,一弯绿柳似拖烟;赏月台前,数簇乔松如泼靛。红拂拂,锦巢榴;
绿依依,绣墩草。青茸茸,碧砂兰;攸荡荡,临溪水。丹桂映金井梧桐,
锦槐傍朱栏玉砌。有或红或白千叶桃,有或香或黄九秋菊。荼?架,
映着牡丹亭;木槿台,相连芍药圃。看不尽傲霜君子竹,欺雪大夫松。
更有那鹤庄鹿宅,方沼圆池;泉流碎玉,地萼堆金。朔风触绽梅花白,
春来点破海棠红。诚所谓人间第一仙景,西方魁首花丛。
那行者观看不尽,又见一层门,推开看处,却是一座菜园:
布种四时蔬菜,菠芹莙荙姜苔。笋曙瓜瓠茭白,葱蒜芫荽韭薤。
窝蕖童蒿苦艹卖,葫芦茄子须栽。蔓菁萝卜羊头埋,红苋青菘紫芥。
行者笑道:“看不出,他们是自种自吃的道士。”走过菜园,又见一层门,推开看处,呀!只见那正中间有根大树,真个是青枝馥郁,绿叶阴森,那叶儿似芭蕉模样,直上去有二十丈余高,根下有两三丈围圆。那行者倚在树下往上一看,只见那向南的枝上,露出一个人参果,真个像孩儿一般。原来尾间上是疙蒂,看他钉在枝上,手脚乱动,点头晃脑,风过处,似乎有声。行者喜欢不尽,暗自夸称道:“好东西呀!果然罕见!果然罕见!”他倚着树,飕的一声,撺将上去。
那猴子原来第一会爬树偷果子。他把金击子往果子上敲了一下,那果子扑的落将下来,他也随跳下来跟寻,寂然不见,四下里寻找,更无踪影。行者道:“跷蹊!跷蹊!想是有脚的会走,就走也跳不出墙去。我知道了,想是本处土地不许老孙偷他果子,他收了去也。”他就捻着诀,念一声丑字咒,不大一会,拘得那本处土地满头大汗的跑来,对行者施礼道:“大圣,呼唤小神,有何吩咐?”行者怒道:“我叫了你多长时间才来?”土地擦了一把汗道:“因家里来了几个亲戚,正在招待,故然来迟,望大圣原凉。”行者道:“你不知我老孙是盖天下有名的贼头!我当年偷蟠桃盗御酒、窃灵丹,也不曾有人敢与我分用,怎么今日摘他一个果子,你就抽了我的头份去了!这果子是树上结的,空中的鸟也该有份,老孙就吃他一个,有何大害?怎么刚打下来,你就捞了去?”土地道:“大圣,错怪了小神也。这宝贝乃是他地仙之物,小神是个鬼仙,怎么敢拿去?就是闻也无福闻闻。”行者道:“你既不曾拿去,如何打下来就不见了?”土地道:“大圣只知这宝贝延寿,更不知他的出处哩。”大圣道:“有甚出处?”土地道:“这宝贝一百二十年一开花,一百二十年一结果,一百二十年方得成熟,共三百六十年只结得一百二十个。有缘的,闻一闻,就活得二百四十岁;吃一个,就寿一千三百四十六岁。却是只与五行相畏。”行者道:“怎么与五行相畏?”土地道:“这果子遇金而落,遇木而枯,遇水而化,遇火而焦,遇土而入。敲时必用金器,方得下来。打下来,却将盘儿用丝帕衬垫方可;若受些木器,就枯了,就吃也不很延寿。吃他须用磁器,清水化开食用,遇火即焦而无用。遇土而入者,大圣方才打落地上,他即钻下去了。这树下的土叫万年钢土,既重且坚,就是钢钻钻他也钻不动些须,比生铁也还硬十倍八倍,落下的果子就在此土中。我就是想吃,也没本事拿出来。大圣不信时,可把这地下打打儿看。”行者即掣金箍棒筑了一下,响一声迸起棒来,土上更无痕迹。行者道:“果然!果然!我这棍,打石头如粉碎,撞生铁也裂痕,怎么这一下打不伤些儿?我再问你,他们前边园里菜怎种?”土地道:“只这树方圆三十丈是钢土,正好被这园墙圈住。这墙外菜园内的土已是平常之土了。”大圣道:“这钢土可知深浅?”土地道:“这个不知,我曾探了探,却深不可测。”行者道:“可知果子落有多深?”土地道:“这个小仙也不知。但我只知这果子若在平常地上,立马坠入化掉。”行者道:“你家里有客,就请回罢。”土地道:“若有事,小仙随听召唤。”说罢,那土地即回本庙不题。
大圣却有算计,爬上树,一只手使击子,一只手将锦布直裰的襟儿扯起来,做个兜子等住,他却串枝分叶,敲了四个人参果,兜在襟中,跳下树,一直前来,径到厨房里去。那八戒笑道:“哥哥可有么?”行者道:“这不是!老孙的手到擒来,这个果子,也莫背了小龙、沙僧,可先叫沙僧一声。”八戒即招手叫道:“悟净,你来。”那沙僧撇下行李,跑进厨房道:“哥哥,叫我怎的?”行者放开衣兜道:“兄弟你看这个是什么东西?”沙僧道:“这是人参果。”行者道:“好啊!你倒认得,你曾在哪里吃过的?”沙僧道:“小弟虽不曾吃,但旧时做卷帘大将,扶侍鸾舆赴蟠桃宴,王母、三清、四帝等桌前的磁盘内就有此果,他们一定箸,就先分着吃了这人参果。想是那果子就是此观内送的。见便曾见,却未曾吃。哥哥,可与我些儿尝尝。”行者道:“不消讲,兄弟们一家一个。”他三个将那三个果子各各受用,那八戒食肠大,口又大,一则是听见童子吃时,便觉馋虫拱动,却才见了果子,拿过来,张开口,轱辘的囫囵吞咽下肚,却白着眼胡赖,向行者、沙僧道:“你两个吃的是什么?”沙僧道:“人参果。”八戒道:“是什么味道?”行者道:“悟净,不要睬他!你倒先吃了,又来问谁?”八戒道:“哥哥,吃的忙了些,不像你们细嚼细咽,尝出些滋味。我也不知有核无核,就吞下去了。哥啊,为人为彻,已经调动我这馋虫,再去弄个儿来,老猪细细的吃吃。”行者道:“兄弟,你好不知足!这个东西,比不得那米食面食,撞着尽饱。像这近四百年只结得一百二十个,我们吃他这一个,也是大有缘法,不等小可,罢罢罢!够了!”他欠起身来,把一个金击子,瞒窗眼儿丢进他道房里,提着直裰衣襟,就往外走。八戒拦住道:“包里这个给我。”大圣道:“这一个是给小龙的。”八戒道:“二哥喜欢吃草,不喜欢吃果子,我替他吃了罢,将来我多给他弄点好草。”大圣哪里理他,向槐树下走去。
那呆子只管絮絮叨叨的唧哝,不期那两个道童复进房来,取茶去献,只听八戒还嚷什么“人参果吃的不快活,再得一个儿吃吃才好。”清风听见心疑道:“明月,你听那长嘴和尚讲‘人参果还要个吃吃’。师父别时叮咛,教防他手下人罗唣,莫敢是他偷了我们宝贝么?”明月回头道:“哥耶,不好了!不好了!金击子如何落在地下?我们去园里看看来!”他两个急急忙忙的走去,只见花园开了。清风道:“这门是我关的,如何开了?”又急转过花园,只见菜园门也开了。忙入人参园里,倚在树下,望上查数:颠倒来往,只得二十三个。明月道:“你可会算帐?”清风道:“我会,你说将来。”明月道:“果子原是一百二十个。师父开园,分吃了十七个,头回送往天庭三十六个,二次送往天庭十个,送往如来那六个,送往南极八个、北极四个,送给师父的亲朋十个,适才打了一个与唐僧吃,还应有几个?”清风道:“还应有二十八个,如今止剩得二十三个,却不少了五个?不消讲!不消讲!定是那伙恶人偷了,我们只骂唐僧来。”
两个出了园门,径来殿上,指着唐僧,秃前秃后,秽语污言,不绝口的乱骂;贼头鼠脑,臭短臊长,没好气的胡嚷。唐僧听不过,道:“仙童啊,你闹的是什么?消停些儿,有话慢说不妨,不要胡说散道的。”清风道:“你的耳聋?我是蛮话,你不省得?你偷吃了人参果,怎么不容我说?”唐僧道:“人参果怎么模样?”明月道:“才拿来与你吃,你说像孩童的不是?”唐僧道:“阿弥陀佛!那东西一见,我就心惊胆战,还敢偷他吃哩!就是害了馋痞,也不敢干这贼事,不要错怪了人。”清风道:“你虽不曾吃,还有手下人要偷吃的哩。”三藏道:“这等也说得是,你且莫嚷,等我问他们看。果若是吃了,教他赔你。”明月道:“赔呀!就有钱哪里去买?”三藏道:“纵有钱没处买呵,常言道:‘仁义值千金’。教他赔你个礼,便罢了。也还不知是他们不是他们哩。”明月道:“怎的不是他们?他那里分不均,还在那里嚷哩。”三藏叫道:“徒弟且都来。”沙僧听见道:“不好了!决撒了!老师父叫我们,小道童胡厮骂,不是旧话儿走了风,却是甚的?”行者道:“活羞杀人!这个不过饮食之类,若说出来,都是我们偷嘴了,只是莫认。”八戒道:“正是,正是,昧了罢。”他三人只得走上殿来,对师父道:“饭将熟了,叫我们怎的?”三藏道:“徒弟,不是问饭,他这观里有什么人参果,似孩子一般的东西,你们是哪一个偷他的吃了?”八戒道:“我老实,不晓得,不曾见。”清风道:“笑的就是他!笑的就是他!”行者道:“我老孙生的就是这个笑容儿,莫成为你不见了什么果子,就不容我笑?”三藏道:“我们是出家人,休打诳语,莫吃昧心食。果然吃了他的,赔他个礼罢,何苦这般抵赖?”行者见师父说的有理,他就实说道:“师父,是八戒做饭时,听见隔壁这两个道童吃什么人参果,他也想尝鲜,着老孙去打了四个,我兄弟各人吃了一个。如今吃也吃了,待要怎么?”明月道:“偷了我五个,这和尚还说不是贼哩!”八戒道:“阿弥陀佛!既是偷了五个,怎么只拿出四个来分,预先就打起一个偏手?”那呆子倒转胡嚷。二仙童问得是实,越加毁骂。就恨得个大圣钢牙咬响,火眼睁圆,把条金箍棒攥了又攥,忍了又忍,暗道:“这童子这般可恶!等我送他个绝后计,教他大家都吃不成!”好行者,把脑后的毫毛拔了一根,吹口仙气,叫“变!”变作个假行者,跟定唐僧,陪着悟能、悟净,忍受着道童嚷骂,他的真身出一个神,纵云头跳将起去,径到人参园里,掣金箍棒,往树身上砸了下去。那树随着金箍棒的力道,连晃了几晃,枝杈上的人参果纷纷坠落下来,展眼都入地下。那大圣更气,又抡金箍棒向树上扫去,那树又晃了晃,再也没有人参果落下,只落下些宽叶子。大圣心惊道:“这真是天下奇树。若是一座山峰,被我这棒扫着,也要狼烟四起,山石四溅。这树却只晃几晃,若再用全力去打,似又犯不着。只是可惜这一树果子都入了地,想是我这铁棒正是克他之物。罢!罢!罢!都吃不成。这些道士想吃果子,再等四百年好了。”他收了铁棒,径往前来,把毫毛一抖,收上身来。那些人,肉眼凡胎,看不明白。
却说那仙童骂够多时,清风道:“明月,这些和尚也受得气哩,我们就像骂鸡一般,骂了这半会,通没一个招声,想必他不曾偷吃。倘或树高叶密,数得不明,不要诳骂了他,我和你再去查查。”明月道:“也说得是。”他两个果又到园中,倚着树往上数果子。哪里见得半个!连仰几次头脸,都不曾看到人参果,只看到树下落的叶子,和树腰上两道白痕。唬得清风脚软跌跟头,明月腰酥打骸垢。那两个魂飞魄放,有诗为证。诗曰:
三藏西临万寿山,悟空敲落草还丹。
树上仙果浑不见,明月清风心胆寒。
他两个倒在尘埃,语言颠倒,只叫:“怎的好!怎的好!失了我五庄观里的丹头。师父来家,我两个怎的回话?”明月道:“师兄莫嚷,我们且整衣冠,莫要惊张了这几个和尚。这个没有别人,定是那个毛脸雷公嘴的那厮,他来出神弄法,打落了我们的宝贝。”清风道:“他为何要打落?许是吃进了肚里。”明月道:“这一个果子就有二斤来重,他能有多大的肚子,吃下二十多个?八成我们骂他,他受不了,赌气打坏了我们的果子。若是与他分说,那厮毕竟抵赖,定要与他相争,争起来,就要交手相打。你想我们两个,怎么抵得他四个?且不如去哄他一哄,只说果子不少,我们错数了,转与他赔个不是。他们的饭已熟了,等他吃饭时,再贴他些儿小菜。他一家拿着一个碗,你却站在门左,我却站在门右,扑的把门关倒,把锁锁住,将这几层门都锁了,不要放他,待师父来家,凭他怎的处置。他又是师父的故人,饶了他,也是师父的人情,不饶他,我们也拿住个贼在,庶几可以免我等之罪。”清风闻言道:“有理!有理!”
他两个强打精神,勉生欢喜,从后园中径来殿上,对唐僧控背躬身道:“老师,适间言语粗俗,多有冲撞,莫怪,莫怪。”三藏问道:“怎么说?”清风道:“果子不少,只因树高叶密,不曾看得明白。才然又去查查,还是原数。”那八戒就趁脚儿跷道:“你这个童儿,年幼不知事体,就来乱骂,白口咀咒,枉赖了我们也!不当人子!”行者心上明白,口里不言,心中暗想道:“是谎!是谎!果子已是了帐,怎的说这般话,想必有道术把果子弄回树上。”三藏道:“既如此,盛将饭来,我们吃了去罢。”那八戒便去盛饭,沙僧安放桌椅。二童忙取小菜,却是些酱茄子、糟萝卜,醋豆角,腌窝蕖、绰芥菜,共排了七八碟儿,与师徒们吃饭;又提一壶好茶,同候左右。那师徒四众,却才拿起碗来,这童子一边一个,扑的把门关上,插上一把两簧铜锁。八戒笑道:“这童子差了。你这里风俗不好,却怎的关了门里吃饭?”明月道:“正是,正是,好歹吃了饭儿开门。”清风骂道:“我把你这个害馋痨的禿贼,你偷吃了我的五个仙果,已该一个擅食田园瓜果之罪,却又把我整树的仙果偷吃罄尽,坏了我五庄观的三百六十年丹缘,这还要说嘴哩!若能够到得西方参佛面,只除非转背摇车再托生!”三藏闻言,丟下饭碗,把个石头放在心上。那童子将那前山门,二山门,通都上了锁。却又来正殿门首,恶语恶言,贼前贼后,只骂到天色将晚,才去吃饭。饭毕,归房去了。
唐僧埋怨行者道:“你这个猴头,番番闯祸!你先吃了他的果子,就受他些气儿,让他骂几句便罢了,怎么又把人家树上的果子吃个罄净!若论这般情由,告起状来,就是你老子做官,也说不通。”还没等行者还嘴,八戒开口道:“猴哥!这果子我本就没吃过瘾,你怎么整棵树的都独吞了,太不够兄弟情分了。”大圣怒道:“谁独吞了。是这道童骂的不像,我便去了真身,一顿棍棒,树不曾打倒,果子却落个干净。”八戒道:“果子都被你偷藏进行李包里了?”大圣道:“这果子遇土而入,一个不曾检得,全入了土。”八戒顿足道:“可惜!可惜!是你弼马温把长生果都葬送了。”沙僧道:“看三哥说的,那道童嘴里不干不净,是大哥为争这口气,才打了他的果子。”三藏道:“你既知那果子是宝物,为何还要行凶?道童是嘴杂了点,咱输理在先,还不让人家说几句?若观主回来,道童如何交待?咱如何面见观主?现在是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外已上了锁,就是走,也是万不能的了。”大圣道:“若想走,一万次也走得。”八戒道:“如何走得?”大圣道:“只把锁弄开,不就走了。”三藏道:“如若门不上锁,咱走着还有些仗气;今已圈住,就弄神通,开了锁,走着能光大?若传到大唐,还不羞死人。”八戒道:“师父若这样说,我们只好等观主来惩治了。”沙僧道:“惩治就惩治,也强做逃跑贼。”大圣道:“一人做事一人当,等观主来家,我来受他惩罚。”三藏道:“你过去独断惯了,想啥说啥,想啥做啥。你要记清,现在我们是一个大家庭,做起事来,要前思后想。这果子又不是他道童的,为何打落罄尽?就依咱的理,也没有遭蹋仙果的份。”大圣坐在那里,气得只不言语。真真应着“里外不是人”这句话了。八戒道:“果子吃不成,觉总要睡。”沙僧道:“天不黑你就睡觉?”八戒道:“每天辛苦走路,没工夫大睡;今日走不成,还不许多睡一会?猴哥啊,感情出去把铺盖塞进来。”大圣也不言语,变个虫儿顺着门缝钻了出去,还了原形,从包袱里拿出被褥,顺门下大缝塞了进去。又把白龙马牵在廊下拴了,才变作虫儿飞进大殿。沙僧在神胎后寻了几块大木板,和八戒在东山墙下整治个大铺。师徒四人聚拢在一起,躺在床上,各想着心事,渐渐进入梦乡。不知明日如何脱身,且听下回分解。
</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