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玄奘于唐贞观十四年冬腊月二十九日西行道中。
大圣泪眼看过,把那信握在手心。信纸却搦成了屑末,犹自不知。八戒道:“猴哥,师父写了啥?信纸都叫你搦没了。”大圣伸掌看时,风就把那纸屑吹得飘飘洒洒。大圣道:“师父还要我做他的徒弟。我明天就随你去好了,也不枉你跑这一趟。”八戒道:“真是猴哥这心胸,能装下整个三界。我办成了一件大事,师父不知怎样夸我哩。来!猴哥,小弟敬你一杯!”大圣接了酒道:“师父撵我时,已被白骨精弄得失了本性,我怎好再怪师父。现在我还真有一件棘手的事!”八戒道:“又没碰到妖怪,有啥事棘手?”大圣道:“我想给白骨夫人的魂魄,找一个安身之处,不忍他在冥府里凄凄惨惨。人各有各的理想,在师父看来,西天取经就是他的梦想,他的事业;而在白骨夫人看来,能寻到他的如意郎君,就是他的梦想,他的事业。他们就要相见,却被我一棒拆散了他们几百年的情缘。师父的事业保住了,可白骨夫人的梦想已化为泡影。”八戒道:“白骨夫人被勾魂鬼索走时,就哭喊着传话给师父。”大圣道:“怎样说?”八戒道:“要师父到地狱里去救他。师父说,他只能念两篇经文超度他。”大圣道:“经文度不了他,我还要去鬼府一趟。只是他的魂魄没地安插,再回白虎岭已没意思,总不能叫他跟我们一起去取经罢?”八戒笑道:“那老和尚还有心取经?白骨夫人每天到晚给他悄言情话,那还得了。这样算来,我也把高小姐跟着;沙僧半路上碰一个;你到天上领一个,咱们不如组成一个夫妻取经队,只是亏了二哥光驮师父。”大圣笑道:“你这呆子,白天做梦,尽想好事。”八戒道:“还真有个去处,能做到两全齐美。”大圣道:“快说。”八戒道:“叫他跟着老观音。”大圣道:“观音年轻轻的,什么时候变老了?”八戒道:“咱师父年轻,才二十多岁,可他的资格老,十世修行,咱得叫他老和尚。那观音资格不老?”大圣笑道:“老!老!就叫他老观音。跟着老观音也行,只是名份不好定。”八戒道:“佛界的名份多的是,随便叫一个不就成了。”大圣道:“要与师父的身份相配才成。若叫他当一个女护法,我就不乐意。”八戒道:“佛界统称护法,大到佛,小到沙弥,不都在维护佛法吗!他是老观音的护法,身份也能说得过去。”大圣道:“叫白骨夫人当一个菩萨若何?”八戒道:“听说那菩萨、罗汉都几世修炼成的,白骨夫人能当上菩萨?”大圣道:“说你呆,你就呆。到评选处花钱买个指标不就成了。”八戒道:“我还没听说菩萨、罗汉也能用钱买?”大圣道:“灵鹫山上,那些罗汉、菩萨一半都不是正规渠道证得的,你不知的事多哩!”八戒道:“这样说来,不如给师娘买个大名号玩玩,叫白骨佛母什么的,也使师父喜欢喜欢,佩服咱师兄弟能办事。”大圣道:“你这呆子,越说越不像话,咱又不是拜瓦工、木工师父,三藏是剃度的和尚,你哪来的师娘?名号大没用,要看手里有没有实权。观音不是佛,可他是实权派,胜他的真还不多。他的道场之多,他的香火之盛,他的供品之丰,一百个罗汉加在一起,也抵不上他一人。”八戒道:“那叫师娘跟着他,不也成了富婆了。将来我那两个胖小子去见师奶,不给一座银山能成?”大圣道:“咱先到地狱走一趟!”八戒道:“去请白骨夫人的魂魄?”大圣道:“你真聪明。”说罢,脱去大王锦衣,换上和尚直裰,束了虎皮裙,就吩咐独角鬼王等:好生看管花果山,不得生懒。与八戒携手,离了花果山,直奔冥府而去。
那冥府正赶节下,十代阎王都在地藏王行宫做年会。大圣和八戒又从阎王殿折向城外行宫。把门的几个力士拦住道:“你两个没有剃度却穿僧衣,是真和尚假和尚?”八戒道:“真和尚如何?假和尚如何?”力士道:“若是真和尚,报上名来,可给你传报传报;若是假和尚,立马滚蛋。”八戒道:“我看你几个是假力士。”众门僧道:“怎见得我们是假力士?”八戒道:“我这钉钯能试真假。若吃我一钯没事者,是真力士;若吃不了我这一钯者,是假力士。”门头道:“你这假和尚无礼。众弟兄,给我轰出去。”十多个力士拿着禅杖,都从门房内出来,把八戒围在了当中。八戒道:“你们是不是仗势欺人,要战,一个一个的来,车轮战我也不怕,谁先上?”最前的一个道:“我先上。”说着抬杖向八戒打来,八戒便用钯扫过去,力士的禅杖齐截被钉钯扫为两段,只得后退。另一个力士举杖奔来,要打八戒的长嘴。八戒不慌不忙,用钉钯扇个半圆,就把禅杖搧飞老远。另一个力士还要上去,一个女尼道:“别拦了,菩萨叫两位客人进去呢!”要上的力士就退后几步,一力士道:“菩萨正吃宴,他怎知来了外人,分明是你们报的信?”女尼道:“是我报的信,怎样?”众力土退向一边,女尼便领着八戒、大圣往里走去。大圣道:“女菩萨,你认识我?”女尼道:“我可不敢称菩萨。我并不认识你老。”大圣道:“你不认识我,为何争着替我报信?”女尼小声道:“我厌倦这里的一切,光想与外界人说说话。”大圣道:“你不想在这里?”女尼点了点头。大圣仔细看这女尼,似是他搂的那个,心里就有些内疚,便道:“报上名来,我能帮你。”女尼道:“我叫鹦哥。两位师父,宴会厅到了,你们进去好了。”说着,帮着开了厅门。
八戒先走了进去,大圣随后跟上。众阎王围着地藏王正喝酒闲聊,见大圣进来,都站了起来,与大圣问好。大圣道:“你们公事不办,却在这里喝酒取乐。”众鬼王道:“一年中也就这一次,这是地藏王的盛意。”地藏王道:“既来者,就不是外人,快快入坐,喝两盅再说。”弟兄两个并不客气,都坐了下来。地藏王便吩咐门外的女尼取杯箸来,一时,女尼在大圣、八戒面前放好杯盏,并满了酒。都一起举杯来,连喝几盅后,地藏道:“你就是与佛祖打赌的孙大圣?”大圣道:“这是几百年前的事了,也值当提起?”菩萨道:“这应是你的辉煌历史。佛典上都把这事记了下来,怎能忘记。”大圣道:“佛典上怎么写的?”菩萨道:“佛典上说,有一妖猴与天庭抗衡,天庭无计,向佛求援。佛祖就与妖猴赌斗,设了三局,猴只赢一局,而祖却胜两局。猴输而不服,还要比试,又比赌斗时,被佛祖趁势一掌翻在凡间,而掌遂化五联峰山压个正着,已达六百年之久。是佛慈悲,放了妖猴。猴为感念佛祖之德,便充作行脚僧,保唐僧西行。”众阎王听了这话,都哈哈笑个不止。猴王大怒道:“是谁敢瞎咧咧,鞭排老孙。我若查出来,是佛灭佛,是菩萨灭菩萨,是金刚灭金刚,一根汗毛也不得留下。”地藏王笑道:“给大圣开个玩笑,就当真了。”大圣道:“我看你就想这样写,不然的话,你怎么说这么顺嘴?”地藏王道:“佛典上还有一段,你可想听?”大圣道:“说来听听。”地藏道:“神猴与佛祖斗法。神猴道:‘这西牛贺州有三多。’佛祖道:‘哪三多?’神猴道:‘乞丐多,寺院多,和尚多。’佛祖道:‘三多又如何?’神猴道:‘和尚多,苦了妙龄少女;寺院多,乐了金身泥胎;乞丐多,愁了一国之君。’佛祖道:‘乞丐多,给争名夺利者做了榜样;寺院多,富人有了游玩的场所;和尚多,这天下永远不会人满为患。’”众阎王听了,又都哈哈大笑起来。大圣道:“怪不得如来叫你来地狱,你还真称职。我今来只是有一点小事,本不该在地藏王大人跟前提起,既然都在这,我就当面求一下阎王。”众冥君道:“大圣请讲。”大圣道:“我前天在西牛贺州的白虎山上,打杀了一个叫白骨夫人的妖怪,最后打听到,这妖怪从没伤过人,也不搔扰民众,自已专心修行,是我误伤。现在想来,有点对不住他,因他的魂魄已被勾魂鬼索来,故此来要一下他的魂魄,准备还他真身。”地藏王道:“我好多年都不在外面走动了,这山中还有这样好的妖精?大圣,我给他个去处可好?”大圣道:“叫他去哪里?”地藏道:“叫他去管理我的九华山道场。”大圣道:“不行,名份太低。”众冥君道:“什么名份,那可是个肥缺。”大圣道:“我一生从不欠人情。我既然伤害了他,我就要还他个大人情。这样罢,我给你介绍个得力人,保证能管好你的道场。”地藏王道:“是谁?”大圣道:“就是刚才引我兄弟进来的那个女尼。我看他天庭饱满,两眼放光,必当大用。”地藏王大喜,就唤了那叫鹦哥的女尼来。地藏王道:“孙大圣推荐了你,叫你去我的九华山道场,你可愿去?”那女尼道:“谢谢大圣高抬,谢谢菩萨王信任,我绝不负厚望。”地藏王道:“带上我的令牌,明日就去上任。”那女尼称谢而出。
大圣力逼着阎王去领白骨夫人的魂魄。地藏王道:“大圣不要心急,你想给他要个什么名份,或许我能给你个合理建议。”大圣道:“我要他和你一样,做个菩萨。”地藏王道:“恐怕这个名份有些难,有的人修几世也修不来这个菩萨名份。”大圣道:“他已修炼了几百年,已有成佛的底子,我不信给他搞不到这个名份!”地藏王来了兴趣,就要见一见白骨夫人,吩咐道:“速派人把白骨的魂魄领来。”阎王不敢怠慢,宋帝王便亲自跑了一趟,把白骨夫人的魂魄领了来。与他安了位子,坐在厅角。白骨夫人见大圣坐在那里,那两行热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八戒道:“白骨夫人,猴哥错打了你,我们师兄弟特意来向你赔罪的。”白骨夫人道:“陪罪又有何用。我几百年的道行已化为乌有。”大圣道:“我今请夫人来,就是要还你个公道。你愿不愿做菩萨?”白骨夫人道:“我不做什么菩萨,我只要我的张宝哥,”地藏王道:“谁是张宝?”阎王便把白骨夫人与唐僧的恩怨说了一遍。地藏王道:“西天取经,是你情哥哥一生的事业,他把这事业看得比命还重要。不是大圣相拦,你就毀了他的一生事业。他连托生十次,为的就是这一事业。你若还爱他,你就要支持他,不要打扰他,叫他安心西行。”白骨夫人道:“我把爱放在心里,愿听众位吩咐。”地藏王道:“就按大圣说的,叫你做个菩萨若何?”白骨夫人道:“菩萨名号太大,恐我能力不足。”地藏王道:“先不要推托,不知能不能给你弄到这个名号,还在两可。”大圣道:“我的大人,我要一锤定音。行,我就指望你了;不行,我另找门路。”地藏王道:“你这猴子也太急性子了,若你到这冥府掌权,轮回的时间可不叫你弄快一半!”说得众人都笑了起来。白骨夫人道:“我就不做菩萨了,只还了我的真身,我还在山中修炼即可。”地藏王道:“这是哪里话,十天之内,保你得一个菩萨的名号。一会就安排你住在法力谷,一期之内,还你几百年的道行,还能增加一百年的法力。我明天就去灵山,给你办好手续,就可入住雷音寺,就能进入说法大厅,听如来佛祖讲法。到时叫大圣给你找个好道场,你比那金蝉子先要风光起来了。”白骨夫人便称谢不尽,又有宋帝王领他去法力谷不题。
却说大圣与八戒辞了地藏与阎王,离了幽冥,起在云端中。八戒道:“好猴哥,真有你的,老和尚知道这事,不知怎样感谢你哩!对,忘了一件事。”大圣道:“何事?”八戒道:“给我老丈人增寿的事。”大圣道:“下次罢。”八戒道:“我们现在可管去西牛贺州了?”大圣道:“急什么,先回花果山玩够了再说,等完了白骨夫人的事,再去西牛不迟。”弟兄俩便回转到花果山,日夜玩乐起来。这日兄弟两个坐在山巅之上,正云山雾海的闲聊。达北边冉冉来了一朵祥云,那云上站的正是白骨夫人,大圣和八戒都看得呆了。白骨菩萨道:“多谢你们弟兄仁义,贫尼就在云端里给二位行个大礼罢。”八戒摇手道:“千万别行,我和猴哥万不敢受。若不是师父受了戒,按前世算,我和猴哥还该叫你一声师娘呢。”大圣道:“呆子莫胡言。菩萨还要去哪?”白骨夫人道:“我这就去灵山报到,看如来把我分到哪里?”大圣道:“我和八戒也不留你了,请多保重。去灵山路上,望菩萨看一看我师父罢。”白骨夫人道:“你们还不去保你师父去?”八戒道:“这就去。”白骨夫人道:“我们何不同行?”大圣道:“我有一句话,请菩萨记住。”白骨夫人道:“但凭大圣吩咐。”大圣道:“吩咐谈不上。我们都是因一个唐长老,才相识的,你去西方,不论何时何地,表面上随行就市,但骨子里谁的账也不要买。我们大家只有一条心,叫做心系唐僧。菩萨先去罢。”八戒忙道:“别!别!我也有一句话,请菩萨记住。”白骨夫人笑道:“但凭悟能长老吩咐。”八戒道:“菩萨称我长老,我心里不自在。你只叫我刚烈,悟能,八戒,呆子,夯货好了。”大圣笑道:“你要给菩萨说什么话?”八戒道:“我的山场叫福陵山,改日我和猴哥给盖上大庙,就当菩萨的道场好了。”白骨夫人笑道:“我刚当上菩萨,连如来的面也没见,还不知何年能撑铺,还不知将来之事如何呢,那道场就免了罢。”八戒道:“菩萨若闲了,也去乌斯藏国的高老庄,看看你三个胖孙儿。”白骨夫人道:“孙儿?”八戒道:“是啊!一岁了,一胎仨,二男一女,还是师父取的名字,叫文君、益君、梅君。”白骨夫人道:“名字好。等贫尼落住脚,一定去看望。”大圣道:“菩萨可去了!”那白骨夫人道了福,驾云而去。
八戒道:“你刚说谁的账也不要买,我乍听不懂?”大圣道:“以后你就会知道。”八戒道:“这师娘当了菩萨,却有另一种风情,犹胜观音三分。只可惜这老和尚无福消受。”大圣道:“八戒,咱回洞喝酒去。明天就去保老和尚。”八戒道:“师娘叫咱同行,你为何不允?”大圣道:“你真是呆子,若我们同行,白骨夫人已是有名份的人,他好意思细观师父吗?这叫他看个够,以完他几百年的心事。”八戒道:“真是猴哥心细。不过光看也没用。”弟兄两个说着话,回到水帘洞,又畅饮起来,只喝到月上三竿,方去就寝。
日升老高,大圣和八戒才起来,抹把脸,吃了早饭。大圣又吩咐了一番,与八戒起在半空,驾了云,去西牛贺州寻师而去。不知寻到寻不到,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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