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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六(上)、绳捆孙大圣

雪鬓蓬松,星光晃亮。脸皮红润皱纹多,牙齿稀疏神气壮。貌似菊残霜里色,形如松老雨余颜。头缠白练攒丝帕,耳坠黄金嵌宝环。

二男妖朝前几步,双双跪下道:“奶奶,磕头。”那老妖道:“好孙儿,起来!你是哪里来的?”巴山虎道:“平顶山莲花洞,蒙二位大王有令,差来请奶奶去吃唐僧肉。教带幌金绳,要捆孙悟空哩。”老怪大喜道:“好孝顺的儿子!”就去叫抬出轿来。钉在门扇上的行者笑道:“我的儿啊,妖精也抬轿。”后壁厢既有两个女妖,抬出一顶香藤轿,放在门外,挂上青绡纬慢。老妖起身出厅,来在当院里,后有一群小女妖,捧着减妆,端着镜架,提着手巾,托着香盒,跟随左右。那老怪道:“你们来怎的?我往自家儿子去处,愁那里没人伏侍,要你们去献勤塌嘴?只叫风花、雪月二徒弟跟着,其余关了门看家。”众妖只得答应。老妖道:“差来的叫做什么名字?”男妖道:“他叫巴山虎,我叫倚云豹。”老怪道:“你两个前边走,与我开路。”说着,就有两个小女妖扶他上轿。两个抬轿的女妖慌忙把藤轿前倾,前边的女妖忙中出错,右手碰到了纬幔。那纬幔却蒙住了老妖的头脸,老妖伸手拽住了小轿夫的一把青丝。小轿夫弯着腰,顺势跪在那里求饶,被老妖脚踏小腹,生生把一把青丝从头上揪下,头皮上冒出的鲜血只往下滴。众女妖禁若寒蝉,大气儿都不敢出。老妖道:“把这贱人拖到柴房悔过,再换一个来。”几个小妖把头上流血的轿夫拽走,另一个抬轿的小女妖走上来,弯腰双手扶住了轿杆。老妖就要上轿,却想起了一件事,道:“快把我的人参大补汤端来。听说干儿子孝顺唐僧肉,喜得我忘了喝汤。”就有两个女妖跑向后厨,大圣忙跟了过去。

一女妖道:“妹妹,这汤要小心端,别出了错。”另一女妖道:“好怕人,抬轿的姐姐不知是死是活哩。”一女妖道:“风花、雪月又该受两个男魔头的欺负了。”另一女妖接道:“怪不得男魔头认师父做干娘,原是看上了咱这一洞姑娘。”一女妖道:“你刚来不常,你不知的事多哩,不要乱说,快端汤去。”到了厨房,要汤时,一个厨女正把参汤往玉瓷碗中舀,道:“这就好了。”大圣变的苍蝇儿从参汤碗上飞过,把一丝毫毛落在了里边。女妖扬手道:“这大冷天,怎么有苍蝇?”说着盖上盖子。来端参汤的女妖道:“这已是春天,是小虫儿该复苏的季节。”说着,把一碗参汤放在檀木托盘上,另一女妖托了,回转前厅。老妖也不叫别人喂,自已端了玉瓷碗,一气喝了下去,大圣的那根毫毛也顺汤进了他的肚中。刚上了轿,抬了两步,又叫停下,自笑道:“幌金绳,快!风月,我喜昏了头,快去拿!”风月听说,忙跑到老妖的密室,拿来了用丝绡包裹的宝贝,递给了老妖。老妖接了,忙塞到腰里,道:“这回走罢。”藤轿抬起,出得洞门。两个男妖前边引路,两个女妖一前一后抬轿,风花、雪月两边扶轿,四个替换女轿夫后边跟着,踏着冰雪,直奔百里外的平顶山而去,苍蝇儿嘤嘤的跟后随行。

老女妖一行约走了十来里路,大圣就作起法来。妖怪肚里的毫毛变了一个铁球,乱滚乱晃起来,疼得老妖捂着肚子乱啍。忙叫停轿,以为喝的参汤变了质,要下泄。就急切下了轿,往山石后奔去,众小妖捂着嘴偷笑。苍蝇儿可不敢怠慢,飞着跟定老妖。那妖选了一处僻静处,解衣下蹲。大圣在他背后已抹脸还了原形,在他疼痛之机,掣出金箍棒,迎了迎风,照妖头砸了下去。那老妖即时毙命,看时,原是个九尾狐狸。好大圣,收了毫毛,藏了金箍棒,拾起丝包,掏出幌金绳,塞入腰中,摇身一变,变作个老妖的形段,瞅了瞅死狐狸道:“本不想打死你,见你太心狠手辣,了结在这里正好,我也能坐一坐小轿。”说着,从大石后走出,上得藤轿,被一群男女小妖拥着,踏雪寻路而去。

约行有两个时辰,到了莲花洞口,把门的小妖慌忙迎着。进里通报道:“大王,奶奶来了,奶奶来了!”两个魔头闻说,即命排香案来接。大圣心喜道:“造化!我要受老妖几个响头了。”好大圣,被风花、雪月搀下轿子,抖抖衣服,扭扭捏捏,往里慢行。只见大小群妖,都来跪接,鼓乐箫韶,一派响亮;博山炉里,霭霭香烟。他到正厅中,南面坐下,风花、雪月侍候左右。两个魔头,双膝跪倒,朝上叩头,叫道:“干娘,孩儿拜揖。”说着,两眼直勾勾的看风花、雪月。行者道:“叫我‘干娘’就感觉隔肚皮不亲,往后不如叫‘母亲’实惠。”二魔头看着风花、雪月正想入靡靡,听行者发话,都忙改口道:“母亲在上,孩儿从新拜揖。”行者道:“我儿起来。”两个魔头便站了起来。大圣道:“我儿请我来有何事干?”魔头道:“母亲啊,连日儿等少礼,不曾孝顺得。今早愚兄弟拿得东土唐僧,不敢擅吃,请母亲来献献生,好蒸与母亲吃了延寿。”行者道:“唐僧在哪?叫我也看看,别吃了僧肉不知僧形。听说他是金禅子转世,那肉金贵着哩。两个儿子孝敬我这么大的礼,真该我增寿了。”魔头道:“来母亲,唐僧就在厅后吊着的。”说着,就来搀大圣,顺手捏了风花、雪月两下。

那大圣就叫两个魔头左右搀着,来在厅外,见唐僧、八戒、沙僧都吊在那里,心里不是个滋味,便道:“我儿,他们都脸朝下,我怎看得清?”大魔道:“快把这些和尚松下,绑在柱上,叫老奶奶好好看。”众小妖不敢怠慢,忙把唐僧等解下,绑在三个柱子上。大圣便来在唐僧面前,道:“你这长老长得白白净净,不好好在你那上邦念经,为何要来虎狼遍地的西牛?”唐僧道:“为的是一个信念:去灵山拜佛取经。”大圣道:“好!好!有志气。”大圣来在沙僧面前,道:“听说你在流沙河专吃和尚,怎么自己也当起了和尚?”沙僧道:“要杀就杀,哪有这许多废话。”大圣道:“真是的,和尚吃多了,也就变成了和尚。”说着,来在八戒面前,围着柱子转了一圈道:“看你这胎相,肥肥胖胖的,不像个受罪的人,怎弄成这个狼狈相。”八戒道:“你这老妈子会看相?”大圣道:“会看哩!”八戒道:“俺老猪也会看相,可信?”二魔道:“母亲,不要信这八戒的话,贪吃贪睡不老实。”大圣道:“这话怎讲?”二魔道:“前天我去巡山,这八戒就睡在山上棚窝里,鼾声如雷,我看他好玩,就变了啄木鸟啄他长嘴耍子。他抹抹嘴,哼哼叽叽,又睡了下去。我又啄他,他就起来,说啄木鸟把他的长嘴当成了一截朽木才啄的,你说可笑不可笑?”大圣道:“可笑!可笑!”说着,大小妖怪都笑了起来。沙僧道:“听听三哥,巡山不用功,连妖怪都耍笑你哩。”大圣道:“这才贪睡,还有贪吃、不老实怎讲?”二魔道:“我现了原形,就在山坡上与他打斗。这胖耳朵还真能斗,三十回合不分胜败。我假败而逃引他上钩,他却不撵我,我也不好意思再去战他。谁知他竟偷吃我的两个手下,可不是既贪吃又不老实。”八戒道:“孙子吃了你的小妖!不信你去看看,还在那山坡上晾着呢。”大圣道:“好了,不扯藤根,但牵藤头,我的两个乖儿子呀!”两个魔头道:“但凭份咐,母亲!”大圣道:“我今晚想吃这呆子的两个大蒲扇耳朵”魔头道:“这个容易。小的们,把猪八戒的肥耳朵先割下来,给老奶奶当下酒菜。”说着,众小妖上来,拽耳朵的拽耳朵,拿刀的去拿刀,端盆的去端盆。八戒就慌了道:“你这遭瘟的孙猴子,还要来割我的耳朵下酒,遭瘟的弼马温。”那八戒胡言乱语起来。原来他早就怀疑这个老妈子不是正装的,听他叫“呆子”的腔调,活脱一个孙猴子的调门,况且外人没人叫过他呆子,只有师父和大圣常叫,他就坚信这老妈子是猴子变的。见要割他的耳朵,他就乱喊起来。两个魔头执起一雌一雄七星剑来,道:“你到底是谁?”大圣道:“我是你的老母亲。”说着,抹了抹脸,现了原形。

两个魔头抡剑砍向大圣,大圣忙掣棒相迎,三人就从里厅杀到洞外。那魔边打边道:“你这贼猴子,把我干娘哪去了?”大圣道:“我的儿,转眼就不认你娘了?”两个魔头听了更气,阴阳二剑,上下翻飞,一起砍向大圣。三人打着打着,就起在半空。这场好杀:

棋逢对手,将遇良才。棋逢对手难藏兴,将遇良才可用功。那三员神将相交,好便似南山虎斗,北海龙争。龙争处,鳞甲生辉;虎斗时,爪牙乱落。爪牙乱落撒银钩,鳞甲生辉支铁叶。这一个翻翻复复,有千般解数;那两个来来往往,无半点放闲。金箍棒,离顶门只隔三分,七星剑,向心窝惟争一蹍。那个威风逼得斗牛寒,这俩怒气胜如雷电险。

他三个战了三十回合,俩魔头渐渐不支。银角道:“大哥,我来抵住,你回洞快把紫金葫芦拿来,装了他罢。”大魔撤身就走,大圣抬步去撵,却被二魔拦住。大圣寻思道:“他若再拿出一个装人的宝贝来,不是耍处,不如我先把宝贝拿出,捆一个再说。”好大圣,一只手使铁棒,架住他的雌剑,一只手把那绳从腰里拽出抛起,刷喇的绑扣了银角。那魔王认得是自家的宝贝,即念松绳咒,把那绳松动,便脱出来,拿幌金绳反望行者抛将去,却早绑扣住了大圣。那怪将绳头一扯,扯将下来,照头上砍了七八剑,行者头皮儿也不曾红了一红。那魔道:“这猴子,你这等头硬,我不砍你。”转身道:“小的们,把这猴子抬进去。”小妖们就忙上来,抬的抬,拥的拥,嚷着正要进洞,大魔拿着紫金葫芦跑了出来。二魔道:“大哥,不须紫金葫芦了。这猴子拿幌金绳绑我,我就念了松绳咒,把这宝贝又绑了他。”大魔道:“原来还是自家的宝贝好。”说着,小妖抬着孙悟空,都入了洞。二魔道:“把猴子绑桩上。”小妖们忙着也把大圣绑在柱子上。大魔道:“小的们,不论职位大小,今晚都喝庆功酒。”说得小妖欢声雷动,都忙准备酒菜不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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