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喜福客栈,朱筠穿着内衣坐在桌前,左手托着头,右手拨弄一个钱袋子,愁眉苦脸道:“没想到事情竟然变成这样!朱筠,你真傻,真的,真傻。你数年来游历山水,就是想在山野之中寻找一个《诗经》般韶华的经典女子,如今找着了,却给别人捷足先登。唉,朱筠啊朱筠,你犯傻呀,干嘛要冒充什么落魄秀才,去试探苏姑娘。”
朱筠以指击桌,小声吟唱:
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爱而不见,搔首踟蹰。
静女其娈,贻我彤管。彤管有炜,说怿女美。
自牧归荑,洵美且异。匪女之为美,美人之贻。
忽然,窗户被打开,冷风扑了进来。朱筠一哆嗦,连忙起身将窗户关上。刚转身,窗户又打开了,如此反复几次。朱筠奇怪起来,自语道:“这窗户怎么了?怎么老是关不好呢?”忽然一个幽幽声音叫了朱筠的名字,把朱筠吓一跳。朱筠四下张望,道:“谁,是谁在叫朱某?”那幽幽声音道:“我是孟婆,特意给你送来半壶忘情水,你只要喝下去,就不会再想苏笑梅了。”从窗外飞进一个茶壶,落在桌面上。朱筠大惊失色,连连摆手,道:“不要,不要,我不喝,我不想忘记苏姑娘。”那幽幽声音道:“世间情字最苦,你读圣贤书,何必苦了自己,害了人家姑娘?喝吧。”朱筠定下心神,揖礼道:“子曰:不语怪力乱神。阴阳间隔,各有所归。小生既未死,自不必饮孟婆汤,不喝忘情水。小生非苏姑娘不娶。孟婆请回吧。”幽幽声音道:“苏姑娘已定亲胡家,你如何娶她?”朱筠道:“《礼记·礼运》有言:‘何谓人义?父慈,子孝,兄良,弟悌,夫义,妇听,长惠,幼顺,君仁,臣忠。’苏姑娘顺从父意而嫁胡家,是尽子孝之义。其父却不顾女儿婚嫁意愿而自作主张,已失父慈,是为不义。堂堂秀才,读圣贤书,岂能行不义之事。明儿一早,我就去与苏父理论。”
一阵沉默,幽幽声音道:“天地神明,皆闻汝言。”窗户忽然关上。朱筠松了口气,抺抺额头冷汗,道:“孟婆怎么管起我的事来了?咦,茶壶还在这,孟婆忘记带走了吗?”朱筠拿开壶盖一瞧,里面空空的,道:“哦,孟婆收走忘情水,留下忘情壶,是要我履行自己的诺言。天地神明,我朱筠一诺千金,明儿一早就去找苏秀才评理去。”
注:朱筠(1729—1781),字竹君,一字美叔,学者称笥河先生,与其弟朱珪,时称“二朱”。其先家浙之萧山,曾祖必名始居京师,遂为顺天大兴人。朱筠生平所过郡县名山水,凡足迹可及之地无不至,至则访摩厓旧刻,古刹残碑,不惮扪萝剔苏,每得唐以上物,辄狂謼宝从共往观之。欣赏笑乐之声,穿云度壑。已乃自书题名刻石。其文词简古,笔画苍劲,实足追踪古人。卒年五十三,着《笥河集》。参见《书林纪事》、《昭代尺牍小传》、《朱文正公集》等书。
朱珪(1731—1807年),字石君,乾隆十二年进士,为官五十余年,历任侍读学士、福建布政使、吏部尚书、两广总督、太子太傅等职。朱珪一生持躬正直,砥节清廉,虽为官五十余年,依然寒素。据《清史稿》记载,朱珪死时,嘉庆帝赶去祭奠,见他家门狭小破旧,屋内卧室,仅有几床旧布棉被,不禁为之哭恸,并亲自为其撰写挽联,赐谥号文正。</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