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下了学,孩童们鱼贯而出?,荀肆朝里看?了眼,那女先生竟是自己在京城救的那一个。她正低头整理桌上?的笔墨纸砚,声音含笑叮嘱着孩童:“慢些,别摔到。”
缓缓抬起眼,见到了门口的荀肆。
她曾远远看?过她,那时她是富态丰腴的皇后,只那一眼,便记得她眼中的流光。今日站在面?前?之人,一身铠甲,简单利落马尾,身段笔挺健美,面?目英气勃发。是大齐第一位女将军呢!
忙向外?走了几步让荀肆进门:“荀将军,快进门,外?头冷。”
荀肆也不推脱,进了门四处看?看?:“老夫子呢?”
“老夫子在家中读书画画乐哉乐哉,而今干脆不来学堂了。”引歌笑道。
“不来也好,免的他唠叨。”荀肆寻了张椅子坐下,抬头问引歌:“你怎么知?道我是谁?”
...“那时在京城,藏在马车中,见过您一眼。”
荀肆仔细打量引歌,那日在永安河边匆匆一眼便觉得她美,而她又是个有气节的,是以对她有几分钦佩。想?起云澹取消贱籍之政,便问她:“贱籍可消了?”
“已在府衙排号了,等西?北卫军战士的消完便轮到奴家了。”
“不差你一个。你跟我走一趟吧!”荀肆知?晓府衙的做派,事儿铁定会办,只是慢吞吞。引歌忙摆手:“不急的。”
“成。既然不急,你赏我口水喝,喝完咱们再去。”荀肆见她刻板,便忍不住调戏起来。果然,引歌嫩白的小脸儿覆上?一层樱粉色,手忙脚乱为荀肆烧水。
荀肆救她之时并未想?到她是这样的人,那时只钦佩她有气节,眼下却觉得这是一个难得的妙人儿。她甚至闪过一个念头,这不就是云澹属意的那种?女子吗?
“还不知?晓你的名字呢!”荀肆问道。
“小女名为引歌。”
“好听好听。”荀肆念了两声,上?前?接过那杯水,鼓起腮帮子吹了半晌,而后喝了下去,衣袖抹在嘴上?:“走。”
引歌不想?荀肆为自己出?头。她与她不相识之时,她便出?手相救,而今相识了,她又要出?手相帮。有些情欠了还不了的。到底不了解荀肆,她帮人不图回报,纯属乐善好施。
两个女子出?了学堂,荀肆一身灰色甲胄,手中牵着一匹枣红战马,挺拔英气;引歌身着绾色斜襟长袄,围着一条绣着报春花的棉围脖,素净婉约。这一动一静,倒成了陇原破败街头一景,惹人推了窗来看?,还打了个响哨。
荀肆歪过头去,手指着那开着的窗斥道:“讨打是不是?”
那二流子忙关了窗,啧啧一声对一旁人说道:“果然是那不好惹的回来了!”
荀肆见那二流子脑袋缩的快,大笑出?声,对引歌说道:“下回再这样调戏你,你就骂回去。这些王八蛋不知?被?我打大的!”看?了看?引歌的身量,又叹口气:“哎,罢了,你不会武,动起手来不划算。还是回头先教你功夫吧!”
引歌一听要学功夫,鼻子一吸,人便有些呆了。
二人就这样说着话朝前?走,说是说着话,其?实是荀肆一个人喋喋不休,引歌说的少?些。荀肆说起话来眉飞色舞,引歌在一旁看?的入迷。
二人到了府衙,那衙役见是荀肆,忙将那消贱籍的名册拿给荀肆看?。荀肆一瞧,果然按规矩办的,也不能为难他们。于是马鞭指着那册子:“这速度可不行,依本将军看?,这些得速速的办,年前?都要办完。让大家伙欢欢喜喜过大年。”
...两个衙役互相看?了看?:“这...”
“别为难,明儿一早我来找你们知?县。”荀肆言罢朝引歌眨眼,假意要走,那两个衙役果然拦住她:“此事不必经由知?县,马上?就办。”若是经知?县,知?县一瞧,荀家的人都过问了,那恐怕要不眠不休半月就要办完,要人命的。
荀肆假装为难:“这...成吗?”
两个衙役一咬牙:“成。”
“那辛苦二位兄弟了。”她朝二人抱拳,拉着引歌出?了府衙。这才想?起今日早回是要去做新衣裳,一拍脑门:“糟了,阿娘要骂了!”遂与引歌作别,打马回府。
荀夫人将孙大娘请到了府上?,那孙大娘眼见着荀肆长大的,自打听说荀肆与皇上?和?离了,可被?气坏了。逢人便说:“那皇上?怕是个盲的,就咱们肆姑娘这性子这相貌嫁了他,他不知?要烧多?少?高香。”
女人们都点?头,男人们不同意,笑着问孙大娘:“娶进你家里做儿媳妇你敢不敢?几天将你儿打瘫!”
不管咋说,无论男人或女人,只要是陇原人都替肆姑娘不值。咱们肆姑娘人虽泼辣点?,好歹生的美,武能上?阵杀敌,文能…罢了,肆姑娘不能文,但嫁个鳏夫还是绰绰有余。哪怕这鳏夫是当今圣上?呢!一群人这样私下议论,难免起一些歪心思,有人动手将陇原的好男儿都列了名册,琢磨着要为荀肆保媒了。
孙大娘以为会看?到一个伤春悲秋的荀肆,哪成想?那肆姑娘意气风发笑逐颜开,感情这和?离竟是一件好事。
一边为荀肆量尺寸一边说道:“咱们肆姑娘而今这身段是真真的好!”
荀肆闻言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腰身,只比在京城之时小了一圈,比从前?还是要壮出?一些来,不知?孙大娘说的身段好指的是哪儿。孙大娘见她懵懂,手指了指她的前?襟:“是这儿呀肆姑娘,这儿可是旁人不及的。”
荀肆猛的想?起那时云澹对此处的执念,微微红了脸:“您做衣裳便做衣裳,怎的还调戏起人来了?”
孙大娘见状笑出?声:“咱们肆姑娘这下可是什么都懂了。”收了尺子又看?了眼荀肆,这才乐津津出?了门。
荀肆约了北星和?正红吃酒,匆匆与荀夫人打了招呼也跟着出?了门。时值隆冬,寂寂长夜方始,街上?三两男子将手抄在衣袖中,向城里那几家酒馆聚。荀肆选了从前?常去的那家,小滩羊烤的酥脆入味,手撕下来扔到饼子中,加瓣生蒜入口,美味至极。
进了门见北星和?正红已候在窗边,一旁是一个火炉。荀肆走过去用力拍了北星一巴掌,北星哎呦出?声,而后咧嘴朝她傻乐。
“宅子买了?地?买了?”荀肆问他。
“买了买了。”北星点?头道:“明儿就收拾好了,到时请主子去看?。”
“什么主子不主子的,出?了宫就甭这么称呼,腻歪。”荀肆扯了块儿肉塞进口中,眼朝一旁扫过,一个男子正戏谑的看?着她,来者不善。
“看?什么看??”荀肆将酒杯摔在桌上?:“哪儿来的小贼这样放肆?”
那男子放下手中酒杯,缓缓说道:“荀将军果然性子辣。鄙人呼延川。”
北敕太子。不是明日才到?想?来自己今日回城早,错过他进城的消息。
荀肆眉头一皱,看?着他。他却放下酒杯,眉头一挑:“荀将军不行礼?”北敕太子,即便战败,也位高于荀肆,依两国相交礼仪,此刻荀肆该向他行礼。只见嘴角含着一丝坏笑,身上?那件琥珀色大氅衬的他颇有几分风采,但其?身型却健壮,是北敕人常见的体格。
荀肆朝他笑道:“没有官印和?文书,本将军是不认的。更何况今日得信说呼延川明日才到,你今儿说你是呼延川,本将军还要拿你审上?一审,冒充北敕太子可是重罪。”
牙尖嘴利。
那时在战场上?碰到她,除了那句“韩城哥哥小心”和?“杀”,可没听到她讲过其?余的话。呼延川扫了眼她身段,从怀中掏出?腰牌都给她,动作之速令人咂舌,荀肆却稳稳接了,瞄了一眼又丢给他,背过身去喝酒,当作没看?到。
这会儿倒耍起了无赖。
呼延川一口酒含进口中,轻笑出?声。将一块碎银放在桌上?,出?声喊小二:“结账。连同荀将军的。”而后起身朝外?走,身高腿长肩阔,遮去屋内大半的光,压迫的紧。
北星一直盯着他,待他出?了门才说道:“不是说北敕太子是个废人?”
“废不废不知?,力气倒是大。”荀肆呲牙咧嘴捂着手腕:“适才那一下震的老娘手腕疼。”
正红笑出?声,忙上?前?帮她扭捏:“您适才面?不改色。”
“不能叫那王八蛋小瞧了去。”三个人脑袋凑在一起,看?荀肆手腕。
窗外?的呼延川听到这句,忍不住轻笑出?声,朝身旁人使了个眼色,这才缓步而去。
里头的荀肆与北星正红推杯换盏,酒过三巡便有些醉了,不仅醉了,看?眼前?的正红幻化成一张春风和?煦的脸,正笑着唠叨她:“不许你喝这样多?,你偏任性。”
荀肆气急,捧着那张脸怒喝:“关你屁事!就是要喝!”又去寻酒壶径直就着壶嘴喝了,半壶酒下肚,又去捧那张脸,口中喃喃道:“你休要管我,你我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你管不着我!”
这样说着,放下酒壶,站起身一步三晃朝外?走,口中念叨:“正红,我头晕。咱们回去歇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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