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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的雨把人淋透了,浸软了,也只有江南才能润出引歌这样的女子。她走上前来,抚落韩城衣袖上的那瓣杏黄的残花:“您衣袖上定沾染了香气,不?信您闻闻。”
韩城闻言抬起胳膊放到鼻翼之下,果不?其然闻到幽香:“一片花瓣?”
引歌摇头:“不?是,是您的衣袖适才必定抚过一片繁花。”
是以有了香气。
无心之举,结了善缘。正如韩城引歌。
引歌待韩成好,润物细无声的好。韩城叮嘱的事,她放在心上,一心一意帮他抓细作;默默为他做衣裳,后来知晓他?不?愿穿她绣的衣裳,便只好好走针脚,不?再绣花;在他府上借用房屋,日日做好饭再走;他?受伤了,她历尽艰险去挖那红景天;他?难过,她便把自己变成?一味药,与他度过最难捱的那晚。
他?曾许诺要娶她,待得胜归来,看到她的屋内冷冷清清,唯有桌上压着的那张纸,要他?别放在心上。
韩城迟钝,在后面那三年,慢慢知晓了往日真相,才明白当时的引歌,与他而言是怎样的暖。那时他不?自知,每日打马进城,途经她的学堂,马儿总会慢一些。她轻声细语的教?孩子们念书的声音,总能褪去他一日辛劳。
她将自己所有的一切献给他?,只因她想报恩。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何况是救命之恩?
引歌要报恩,自然全心全意。她将韩城安顿好,便走进小厨,举起菜刀剁肉。她平日里食肉少,即便食肉,也是薄薄几片。但韩城不同,他?长在陇原,要大口喝酒大口吃肉的。一刀剁下去,那肉只破了点皮。引歌又铆足力气落了刀,并未比适才好多少。才两下,额头就渗出细汗。韩城站在小厨门口,见引歌两刀下去,那肉可谓纹丝不?动,忍不?住笑出声。
引歌一边拭汗一边回头,见韩城笑她,又红了脸:“恐怕要多等会儿…”
韩城并未答她,低头去挽自己的衣袖,上前一步,拿过引歌手中的菜刀,看着并未用什么力?气,三五下那肉便被分割成几块儿。而后问引歌:“还如何切?”
引歌白皙的手指悬空画了几道线:“这样,再这样,切成?一块儿一块儿,给您做东坡肉。”
韩城依她言将肉切好,而后又退到一旁,看引歌为他煮饭。
引歌就连煮饭都带着几分娟秀,拿东西之时,微微翘着兰花指,看着动作不?快,却速速将一切料理好。韩城看的她几多不?自在,用手背轻推他?:“您出去罢?”见推不动,便有些急了:“不?做了,饿着吧!”
她这一急,韩城又得了趣。只见她一张小脸儿粉成?一朵荼蘼,粉嫩的唇嘟着,两道如黛细眉的眉峰微微聚了,惹人怜爱。不?自觉抬手投降:“好好,我出去。”
他?走出去,听引歌在里头的轻微响动,一颗心那,好像寻到了安处。缓步到门外,去赏雨。看到街边路过的行人投来探寻的目光,便朝其点头示意。韩城是朝廷的将军,他?即便不?张扬,姑苏城这样小的地方也是速速传开了。姑苏人也动过给引歌先生寻一门亲事的念头,可那先生都淡淡的回了,说自己才脱了贱籍,不?好拖累别人。一回两回,还有人不死心。三五回,大家便猜测了,这先生心中恐怕是有人了。有的是这赫赫有名的西北战神?倒也是好姻缘。也有一两个对引歌有过心思的书生看着韩城暗自比照,过后才发觉比不?过。俊朗英挺的少年将军,食着朝廷最高的俸禄,又不?端架子,这还如何比?
韩城自然不知晓姑苏人心中的那些弯弯绕绕,揣度他?们是见到生人心生好奇,只一味微笑?。只是引歌门前的人,起初是那过路的一两人,慢慢的就有三五人,七八人,十来人。站在石板路对面看着韩城,韩城也看着他?们。这场面,用姑苏老人的话说:“不?知有多少好笑。”
引歌全然不知外面是何光景,一心一意做了饭,两荤两素,还煮了两碗阳春面,这才净了手出了小厨唤他。却见他?人站在门外,对面是姑苏城的乡亲。韩城听到响动回头看她,问道:“可以用饭了?”
引歌见到乡亲邻里的嘴微微张了,而后又点头,一副了然的神情。脸腾的又红了。忙速速弯身,拉韩城进门,关上了门。想想不对,又去推开窗。推了窗,又看到外面站着的人,这下好,开也不?是,关也不?是。
韩城看她如坐针毡,便开了门走到门外,朝乡亲们抱拳:“鄙人韩城,初来姑苏,还望各位乡亲们照拂。”他?都这样了,其余人自然不好再看热闹,便抱拳,三三两两的散了。
韩城坐到窗前,看着桌上的酒菜,吃惯了陇原大碗面的人,冷不丁又见到这一桌精致的饭菜,竟不?知该从何下筷。只得先去端酒杯,却被引歌按下:“大病初愈,只能浅酌一杯。”态度坚决。
“你在管我么?引歌。”韩城放下酒杯,目光灼灼看着她。
“对,生病了就要服管。”引歌难得强硬,以为韩城要与她立眼睛,他?又不?是没立过。于是将身子坐的笔直,端出一副干架的架势来。
韩城却不做声,将酒杯推走,起身为自己倒了一碗茶:“喝茶也挺好。”见引歌那双眼似是不肯信一般睁大了,便轻声说道:“你管束我,我定然听。”
…
我管束你,你定然听。这什么话?引歌木讷,一时反应不?过来,呆愣愣半晌。韩城也不?说破,为她夹了一块儿不肥腻的肉:“快吃吧,为我辛劳一整日。”
他?这样说,引歌才觉出饿。坐在他对面细嚼慢咽起来。
引歌即便后来被辗转卖到青楼,但好歹是大户人家的女子。儿时的教?条还在,用饭之时没有一点响动,一小口一小口,不?急不躁,用饭都用成了江南的水墨画,绝美。韩城还是头一回与她正经用饭,他?不?关心她食饭的姿态,一心在她的食量上。才几口便放下碗筷,声称饱了。
这怎么成??又夹三块肉到她碗中:“再吃几口吧,你那点食量,不?如巷口的野猫。”
“真?的饱了。”引歌每餐只食五分饱,打小养成的习惯。
韩城却不依她,立了眼睛:“那我去喝酒。”
引歌一听,忙拿起筷子,朝口中塞了一块肉。
二人这样温吞的彼此约束,倒不?觉得突兀,只觉得对面那人不?是从前的那个了。变了。到底哪里变了,说不清。
韩城在江南住了两月余。
清早起了,便站在引歌的门口等她,在她家中吃一碗阳春面,而后送她去学堂。引歌在学堂教?书,他?便在外头找一个僻静地儿,翻一本闲书。待引歌下了学,便与她一起逛集市,买些小东西,而后回到引歌家中,与她一同吃饭喝茶谈天。
引歌起初还在困惑为何韩城要来姑苏,后来倒是不困惑了,她能看出韩城是真的悠闲。朝夕相处的时日久了,引歌便发觉韩城这人并不?似他看起来的那样面冷。他?时常逗她,起初引歌分辨不出他是在逗她,时常因?为他一句话闹的手忙脚乱。后来渐渐能分辨出一些,引歌少上了一些当,偶尔也会逗他?。这样的日子得趣,引歌喜欢,却不敢沉溺。他?早晚要走的,自己陪他这一遭,也算是报恩了。
韩城的确要走了。初秋之时要换防,他?一定要在。
在引歌那里用过晚饭,又吃了茶,月亮爬上树梢,又到了该走的时候了。韩城却不走,对引歌说道:“引歌你算一算,这些时日我用了你多少银子。”
引歌不?知他为何这样说,一双眼懵懂懂看他?。
“我要走了,明天一早启程。”韩城说道。
“哦。”引歌听到他说要走,心里骤然空了。这两月余,她小心翼翼不?靠他?太近,生怕他?走了,自己难过。这会儿听他这样一说,却还是有些难过了:“您救过引歌一命,又帮引歌脱了贱籍,引歌使这些小银两是应当的,您千万别放心上。”
“我不?是要还你银子。”韩城说道:“我算算你还了我多少,看看你这恩何时能报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