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存觉得窒息的感觉愈发强烈,眼前开始变得模糊黑暗。这种接近死亡的感觉,这三两年之内她已经经历了太多太多……
“鹿音歧辞官离京的前夜,灵安因着家里人重病回了娘家,她是不是趁此机会混入了侯府,与你暗中见面?”
“她乖乖启程去了西北,一路没有任何耽搁移动,是不是因为你交代了她,你的底牌就留在西北?”
霍存早就对霍征的厉害有了心理准备,可是在面对他这精准无疑的质问的时候还是觉得胆战心惊!
“小存,你小我八岁,你的功夫、知识,甚至上树下水这些玩闹事,哪一项不是我交给你的?我与宗继相争,尚算棋逢对手,你这点小心思,我都一清二楚!”
霍存静静看着霍征放狠话,自己已经全然没有了回应的力气。直到霍征松开手,她调整了好长一段时间之后,才回复了说话的能力。
“我从一开始就知道是以卵击石,不过是不甘心试都没试过就认输罢了。我也从来都没有想过要为了自己与你争夺什么,从前的事情是你受了委屈,如今你归来我情愿放弃一切补偿给你。可是你……你想着为了赵缜去与北狄做交易,堂堂中原为了一味药向夷狄割地协议,你知不知道你的任性会给这天下百姓带来多大祸患!这江山从来都不是皇帝一个人的,即便我不站出来阻止你,照样还有霍家以外的人揭竿而起。我真的不想看到大夏代代无昏君,升平盛世几十年之久,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断送!”
霍征还是陷在自己的牛角尖里出不来。
“你若是真没有相争之心,何必摆出这忧国忧民的姿态来!你安安分分的做好你的身份,便不该考虑一国之君该忧虑的事情!”霍征因为十多年前宗继的那一场算计,失去了理当属于他的一切,蹉跎了十年光阴,心底的愤懑不平积攒多了,再也不能让自己平静看待手中的这份权力。
霍存虽然毫无还手之力,可还是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甩了霍征一个巴掌:“你学的为君治国之道都随着那十年蹉跎葬送了吗!这天下不是你一姓一人的,你既做了至高无上的位子,就该担起这份责任,为天下百姓计!你只道我是不安分,有与你争夺之心才频频指责,可天下规劝君王之人之职数不胜数,各个都是心怀不轨不敬之徒吗!封了天下众议,唯独你一人乾纲独断,你不见《阿房宫赋》,不见秦朝是怎么亡的吗!”
霍征发了狠,将霍存狠狠按在地上,刚要还手,却突然想起《阿房宫赋》那一句“使天下之人,不敢言而敢怒;独夫之心,日益骄固。戍卒叫,函谷举;楚人一炬,付之焦土。”
他不仅想到,还下意识吟诵了出来。
“你明白这个道理,你只是因为一时冲动迷了心神对不对?”霍存想要伸出手去抱住霍征的手臂,用自己的温情感化他,可是这不过是一瞬间的休止罢了。
“不,不是一时。从我被算计失去一切的那一天起我霍征就明白了,什么替他人替苍生谋虑,都是空话!自己都过不好,谈什么兼济天下!难道如今朕身为天子,连为心爱之人求一灵药治疗隐疾都不可吗?我要让赵缜知道,霍征从来不比宗继逊色。连你都能斗败宗继,我难道比不过他?”
霍征说着说着,眼里突然噙了泪水。
“哥……我知道你这些年委屈,不甘心。那十年煎熬不是能偿还得了的,再怎么样,心中都会留下一个结的。我知道,我都知道!可是你不能用这样的法子来报复啊……情爱上的事情,更是强求不来的……”
“我当初那样执着于宗继,到头来不还是没有好结果?或许命中注定他就是咱们兄妹俩的劫数,可是唯有看淡一些,才能放过自己啊!”
霍存苦口婆心地劝说霍征,希望他回心转意。
可是霍征还是沉浸在自己悲恸的情绪当中:“不,那不一样。你有了郑无止,余生有了新的着落,所以才能下定决心与宗继一刀两断。可我这半生以来心中所念唯有赵缜,唯有一个她!宗继不仅设计夺我皇位,还虏了赵缜的心,凭什么事事都要他得意!这不公平!”
霍存勉强靠着身后的墙坐了起来,与霍征对视,双手温柔地放在他双耳上:“可是如今他已经遁走,只要你还在,他此生再没有重返朝廷的机会了!对他这样对弄权狂热至极的人来说,不是最大的惩罚了吗?还有我,不管你觉得我无辜与否,我的命运都拿捏在你手里了。还是那句话,你若是稳坐江山,不负霍家清白几代,那我霍存任你拿捏磋磨,只要你能出气,能不迁怒其他臣民就好。可是你一步一步要比我到绝境,还不断牵连无辜的事外之人,你叫我如何冷眼旁观!你是我兄长,这大夏是霍家打下来的江山,还有千千万万无辜的渴求太平盛世的平民百姓,于私于公,我都不能任你再这么糊涂下去!”
霍征并不能听进去半句,而是抓住她的手,急切地表达自己的执着:“不,小存,这不过是一件自己感情上的私事而已。若是朕堂堂天子连这点事情都做不到,谈什么统摄天下呢!朕要做的事情,必须达成,没的商量!”
他急于做到自己谋算的事情,借此树立自己能掌控一切的信心。可是他选错的事情。
即便不是造福万民的全然积极的事情,就算他是要排除异己,强化皇权,霍存也不会这般反对。可是他这“简单的愿望”已经事关整个江山社稷命运前途的荒唐事了啊!
霍存知道不能再继续说下去了,霍家人都是这幅模样,倔强起来除非自己想通,否则谁都拉不回来!若是坚持劝谏,只可能是火上浇油,让这劲头愈演愈烈。
她疲惫地叹了一口气,拒绝再与霍征交流。
可是拗不过霍征坚持,他凑得更紧,一字一句地问她:“父皇留给你的底牌,究竟是什么!你一日不说,便一日得不到郑无止安好的消息。你若有这个耐性,就慢慢在这里耗着。宫正司教坊司得了什么好手段,哥哥也不介意在你身上试一试!”
霍存蹙眉瞪他:“我人就被你关在这里,若是你能不孚众望,做明君贤主,我自然全无反手之力,留着那底牌也是无用。这不过是父皇当初为了让你不至于死于安乐,时刻有警醒之心才留下的方法,你若不起邪念,王者之师何须忌惮这些?”
“霍存!”
“不论你拿什么威胁我,父皇留下的责任我不能不担负!我的存在,如果让你如芒在背,那也算是我的功德了……你只要不动邪念邪心,哪怕庸庸碌碌过完这一世,靠着如今太平盛世安享娱乐,也不会有什么万一的!只要你别做损毁清誉,葬送江山的事情,留下千古骂名。答应我,哥哥,答应我,好不好?”
霍征沉默着,半晌不说话,眼底依旧闪烁闪烁着异样的光。</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