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怎么不见?
白二婶道:“刚才还在呢!啊,对了……知青站那边儿不知怎么了,闹出了好大的动静,她俩可能跑过去看热闹去了。”
正说呢,红豆和黄豆就手牵着手的跑了回来。
“妈妈!奶、爷爷!三姑你们回来了?四姑好!二奶奶好!”俩小家伙兴奋得不行,喊完了人以后就噼里啪啦地叫嚷了起来:
“妈,知青站那边打起来了,一个打十几个!那个大哥哥好厉害啊,挂了彩但是被打的那些人门牙都被打掉了……”
“妈妈,(有个)大哥哥——打人!大哥哥——气乎乎,大姐姐——哇!哇!哭!”
红豆年纪大些,口齿伶俐,说起话来噼里啪啦的连换气都不用;黄豆才三岁半,说话还用叠词,尾音拖得长长的,奶声奶气。
谈凤蕙看到一双儿女浑身脏兮兮的样子,有些生气,“红豆,快带着你弟弟去洗把脸,把手也洗干净。”
红豆人小鬼大,知道长辈们今天进城了,大约是捎了什么好东西回来?
意识到这一点,红豆笑眯眯地拉着弟弟就跑。
唐丽人示意白梨梨过去把门关上,然后从挎包里掏出了一个塑料袋,打开袋子数了数,拿了几个包子出来,又接过白梨梨递过来的干净塑料袋,将白胖包子装好,塞给白二婶。
“这是我们在镇上买的肉包子,你也拿点儿去,家里一人一个……”
白二婶涨红了脸,“不要不要!大哥身子不好,冬生媳妇又怀着身子,你们吃你们吃!”
唐丽人,“买的时候就预了你们的!我们家也是一人一个!不过,多了可就没了哈!所以你悄悄地拿过去,用你这围裙遮一遮……要是被李翠儿发现了我可不认账!你也别赖到我这儿来,我压根儿就没买什么肉包子!”
白二婶被逗笑,但坚决不收肉包子。
白梨梨和谈凤蕙苦劝。
白二婶这才红着脸把肉包子藏好,说道:“今天中午吃面糊糊汤,我都已经做好了放在灶上,你们赶紧过去拿。要不然啊,怕是老三老四家的又要做手脚了。”说着,白二婶匆匆走了。
红豆领着弟弟黄豆洗完手过来,闻到香气,高兴得直拍手,“肉包子!我闻到肉包子的香气了!”
谈凤蕙连忙把手指放在嘴边“嘘”了一下。
红豆会意,用手捂住自己的嘴,点点头。
黄豆舔了舔嘴唇,悄悄问道:“奶,咱们啥时候吃肉包子?”
唐丽人笑了,“等你爸下了工,咱们一块儿吃,好不好?”
小家伙认真点头。
红豆扒着袋子数包子,“一、二、三……奶,怎么才九个包子啊?”
家里一共十一个人,就算二叔参军去了,那也还有十个呀!
“你二婶这几天不回来,去娘家了,”唐丽人解释道,“……等过几天奶去接她,到时候还买包子回来,那会儿再补一个肉包子给她好不好?”
红豆点了点头。
白梨梨突然问道:“红豆,你小姑呢?”
——白杏杏上哪儿去了?
红豆撇嘴,“你们一走,小姑就走了,说要去芳芳家看她的雪花膏。”
这时,外头响起了喧哗声音,应该是生产队收工回来了。
唐丽人连忙说道:“梨子,咱俩上厨房搬饭去!”
谈凤蕙,“妈,我去吧!”
“你别动!”唐丽人说道,“挺着肚子还颠簸了一整天,有够你受的,赶紧歇着!我们去把面糊糊汤端来,配上腐乳和肉包子也不赖!”
说着,唐丽人带着白梨梨去厨房搬饭去了。
这时白正乾已经和白桃桃聊了起来。
不过,刚才唐丽人她们一直没停嘴,屋子里闹哄哄的,白桃桃听不太清楚她爸到底说了什么。全靠着白正乾一遍又一遍的重复,她才勉强听清,然后一个字一个字的慢慢回答她爸的话……
直到这会儿唐丽人领着白梨梨去了厨房,红豆黄豆也暂时性不说话了,白正乾这才清清楚楚地听到了傻女儿的话——
“四婶说我是报应……我爸妈干了伤天害理的事……所以我才傻的。家里人给我吃鸡蛋是浪费,养我还不如养头猪……我死了才不连累姐妹的名声……大房出工少吃得多……我妈不孝顺……”
当然这些话也不是李翠儿今天说的,她是天天背着白正乾两口子说。甚至因为白桃桃是个傻子,李翠儿还特意指着白桃桃骂,好泄愤。
这会儿白桃桃一五一十的把李翠儿说过的话全说了出来,虽然磕磕巴巴的,但吐词也算清楚。
一口气告完状,白桃姬精神不济,脑子也越来越昏沉,就趴在炕床上睡了过去。
白正乾早被气得脸都扭曲了。
谈凤蕙也气得不行,“什么叫做我们出工少、吃得多?要说起上工,我们大房一向是出力最多,拿得却是最少的,也就是这半年,南生参军了,我和兰芬(南生的妻子)怀孕了,爸又伤了腰,这才耽误了几天上工的……”
话音刚落,有人推门进来。
是白桃桃的大哥白冬生。
他面色铁青,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而门一被推开,李翠儿在院子里骂人的大嗓门也就清清楚楚地钻进了屋内众人的耳里——
“……一大家子统共十一个人,一个残废一个傻,外加俩孩子俩孕妇,剩下的全是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娘们儿!哼,还有一个说什么参军光荣!明知道家里劳动力少,还要跑去参军!”
“这么一大家子就靠一个人上工挣工分,还不够糊口呢,最后还不是要花用我们挣下的工分?啊,我们累死累活就为了供养别人!我们不用活了?”
“就这,人家还吆五喝六的!把往年积攒下来的钱全捏在自己手里一分也不出!往自己屋里搬吃的搬喝的就顺溜得不行,有这么死皮不要脸的人嘛?要我说干脆就分家算了!这日子谁过得下去啊……”
白正乾被气了个半死。
他爹死的时候,他才十五,二弟十一;继母生的俩儿子一个七岁一个四岁……全靠他一个人去生产队上工。
单薄瘦弱的少年根本不可能像成年男人那样,一天上十分的工!
但是,如果他不上工,家里五口人连饭都吃不上!也没别的法子,就是死咬着牙埋头苦干,人家做八小时,做够了工分就歇息。那他就做十小时、十二小时、十四小时!总之必须能凑够十个工分!
那种日子过了好几年,直到妻子唐丽人过了门,景况才好一点儿。唐丽人也是个能干人,心气儿高还不服输,夫妻俩辛辛苦苦地把弟弟们拉扯大,等他们娶了弟妇以后,两人才敢要孩子。
要说起来,老三老四还是白正乾两口子养大的,现在老四媳妇偷钱不成还嚷嚷着要分家???
不就是嫌大房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嘛!
白正乾气得直喘粗气。
白桃桃刚才说多了话,脑子犯晕,这会儿她大哥回来、开了门,她被冷风一吹,清醒了些,又听到了院子里四婶的粗鄙叫骂,便含含糊糊地对白正乾说道:“爸、爸……分家,分家!我们自己过、过好日子。”
闻言,谈凤蕙与白冬生齐齐看向白正乾,眼含希冀。
——三房四房闹着要分家由来已久,但白正乾自诩大家长,又固守旧思想,觉得应该“父母在、不分家”,哪怕他那个妈,根本就是个后娘。
以往不管是谁提这事儿,白正乾都会发怒。
可桃桃不一样。
她是白正乾两口子的心尖尖,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长大的,无论她说啥,白正乾都觉得闺女真乖、闺女说话真好听、闺女真可怜啊……
这回也一样,白正乾看着傻闺女像只猫儿似的蜷缩成一团,楚楚可怜,漂亮精致的小脸蛋上还露出疲倦的神色,不由得十分心疼,和声哄她道:“好好好!等你睡醒了咱就分家啊,乖儿快别说话了,养养精神。”
谈凤蕙与白冬生内心狂喜,瞳孔地震。
跟在白冬生身后的青年男子突然开口说道:“白大哥,我还是……先回去吧!”
众人这才觉察到,跟着白冬生一块儿进来的,还有一个人——只见这人穿着件半旧的白衬衣,但领子和袖子都被扯得裂了口子,全身上下沾着不少泥点子,脸上手上更是挂了彩,到处是於紫,嘴角还有血迹?
众人愣住。
——这人是谁?
白冬生连忙介绍,“爸,他是新来的知青宋秩,今天第一天到村里来报到的。”
白正乾“哦”了一声,想起最近县里来了通知,说最近会有一批城市知青前来农村体验生活,顺便建设现代化新农村。
不过——
白正乾上下打量着宋秩,心想这青年长得挺周正,怎么模样这么狼狈?
红豆黄豆也抻着脖子打量着宋秩,齐齐说道:
“大哥哥打架真厉害!”
“他们十几个人加在一起都打不过大哥哥!”
白正乾:???
宋秩紧抿着嘴,没说话,神色阴郁。
白冬生给家里人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这会儿别问这个,然后又吩咐妻子,“蕙儿,快去拿碘酒和红药水来!”
白正乾前段时间因为救人受了伤,家里的伤药备下不少。谈凤蕙应了一声,挺着大肚子上隔壁屋里找药去了。
窝在炕床角落里打瞌睡的白桃姬突然瞪圆了一双猫儿媚眼!
——灵气?!浓郁馨香的灵气!!!
哪儿来的灵气?
这时宋秩觉得有点不自在,低声说道:“大哥,我、我还是不麻烦你们了……”
白冬生伸出双手,往宋秩肩头一摁,让他坐在炕床上,又说道:“不急,先处理一下伤口,然后在我们家吃顿饭,休息一下。”
白桃姬终于找到了灵气的来源,并且从炕床的另一头,飞快地爬到了宋秩身边,小爪子按上他的背……
宋秩觉察到,便转过头,却突然愣住。
他看到了一张美得艳若桃李的脸。
而白桃姬则深呼吸、再呼吸——
眼前的这个年青男子的身上裹着一层浓浓的灵气,落在看什么都是一团糊的白桃姬眼里,就像一个会行走的灵气团。
现在,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源源不绝的美妙灵气,将她整个人都笼罩住,她不过吸了几口,便在一瞬间感到头脑清醒、耳聪目明、身体轻盈!
白桃姬终于看清了她穿到这世间后的第一个人的脸。
她突然倒抽一口凉气!
可她又有什么办法呢?
父母更重视哥哥和弟弟,又更宠爱她的妹妹,所以只能是她这个长女下乡。而他们还信誓旦旦地说,一定会在两年内想办法把她弄回去的……也是她蠢,当时根本没去调查过,直到下了乡才知道,知青想回城,简直比登天还难!
颜娜倩抹了把眼泪,想来想去,都觉得自己只剩下了写信宋穗这一条路可走。
她和宋穗是青梅竹马,听说她要下乡,宋穗急得和什么似的,拼命地说服她不要去。可她又有什么办法呢?最后只能含泪离开。
虽然宋穗的处境也挺尴尬的,但颜娜倩实在是没法子了。
她整理好衣裳和头发,又小心地拭去眼泪,站起身,准备回知青站去给宋穗写信。
知青站里已经闹成了一团。
十几个男青年挂了彩,女青年们也乱轰轰一片,有帮着男青年们涂伤抹药的,有收拾残局的,有端饭送水的,还有窃窃私语的——
“你们说,那个新来的男知青说的是不是真的啊?”
“我认为是真的,要不然他怎么不打别人偏要打白屎坑呢?”
“那白屎坑欺负的女知青是谁啊?”
“还能是谁?颜娜倩呗!今天就她一个人没上工,活该!”
“哎别这么说,大家知青一场……”
躲在门外的颜娜倩,只觉得脸儿烧得慌,又委屈得不行,根本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了。
一个名叫贾小红的女知青特别看不惯颜娜倩,就说道:“哼,颜娜倩每个月要请二十五天假,五天感冒,五天发烧,五天胃疼,五天拉肚子,五天来例假身体不舒服……你们就惯着她吧,天天拉低我们的工分……我丑话说前头了,这个月我可连洗衣裳的肥皂都买不起了,所以这个月啊,谁再说工分共有我就跟谁急!”
这时,有人怒吼一声,“你们好歹也是受过教育的知识分子,别在人后乱嚼舌根子!”
颜娜倩也认得这人的声音,他叫蒋宏志,爱慕她很久了。
只听到贾小红愤怒地说道:“就是你!蒋宏志!当初就是你提出来的,说我们知青是一束纱,拧成一股就是绳,我就是听了你的忽悠才同意工分共有的,其实你根本就是偏着颜娜倩!”
“颜娜倩要请假,你就心疼得不得了,一口答应。除了她,我们谁要请病假你就黑着一张脸说什么也不同意!你这么心疼她你把你自己的工分让给她啊……”
蒋宏志也生气了,“你说什么胡话?你要是不同意工分共有,那就把你一个人剔除出去!”
有人两头劝,“好了好了大家都各退一步,暂时先别说这个了,我们先吃饭好吧,下午还要上工呢……”
也有人小小声应和贾小红,大部分是女知青——
“宏志,我觉得贾小红说得有道理。”
“我也不想工分共有了,自个儿挣自个儿的工分不成吗?多劳多得、不劳不得嘛!”
“就是!人家村里的生产队都没说工分共有,我们也上工,凭啥我们就要工分共有?”
“宏志,这个月我也不参加工分共有了哈!”
“算我一个!”
“还有我……”
颜娜倩还能听不出,其实大家是对她有意见?
她羞愤欲死!
正准备一个人悄悄躲开时,却听到村广播响了——
“喂、喂……有声音吗?有啊?好,那开始了……各位乡亲,各位知青同志们,中午好!请大家吃完午饭以后,两点钟以前带上板凳,去村委门口的坪地里集合!切记,生产二队、三队、五队,还有知青站的同志们必须全部到齐,其他人如果没空,可以不来。”
颜娜倩顿时觉得有些不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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