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二月,柳吐绿珠,满树娇黄嫩绿间找两片不足寸许的红叶,其难度不亚于大海捞针。果然孟夫人盯着垂柳看了半天,问:“你说的红叶在哪?怎么我找了这么些时候也没看见。”
“百步穿杨就是弓马娴熟的人也难做到,不但要臂力好,更要目力强。别说您是位的年高德尊的老封君,就是媳妇这样眼睛好使的也没找见这两片叶子哩。”
孟夫人又问第二箭射什么。
“爹刚才叫人在柳树上挂了一枚金钱,第二箭就是射金钱了。”
“这个还好,虽看不见那枚钱,不过一会箭射*在上面,那叮铛一声或许能听见。”孟夫人点头道:“不管咱们听不听得见,都让树下站着的人盯紧了。
章飞凤应声“是”又指给孟夫人看树上挂的一件大红锦袍。孟夫人道:“第三箭是要射锦袍了?我看着三个题目倒是一个比一个容易些。”
哪有这么简单,章飞凤笑:“不是射锦袍,是射系锦袍的那根红丝线,射中红线,披上锦袍的才算咱们孟家的乘龙快婿。”
“这也太刁难人了,”孟夫人大吃一惊:“怪道老爷和嘉龄两个整天唧唧咕咕,怎么问都不肯跟我说,原来是想出了这么刁钻的题目,这不是为难人嘛。我看今天不但刘奎璧射不中,皇甫少华也难,有了这一遭,谁还敢来咱们家提亲,老爷这事怎么了,不想丽君嫁出去了么。”
“娘您放心,有道是难者不会,会者不难。丽君自小就受爹钟爱,她的亲事上爹岂会鲁莽冒失,定然是有十足的把握才会出这个题目。不告诉您,也是怕您关心则乱,忧思伤神。这三个题目媳妇也是刚刚才听相公说的。”
说话间,孟嘉龄陪了一位锦衣公子进了花园,孟夫人忙俯身向前,要看个清楚。只见这人身穿大红洒金窄袖袍,头戴赤金束发冠,眉如剑横,鼻如刀削,身材魁梧,相貌堂堂。孟夫人回头笑对章飞凤道:“我看这位公子仪表不凡,多半就是皇甫少华。”
章飞凤摇头轻笑道:“媳妇昨天他相公说起,皇甫公子是个颀长身材。只怕这人是刘公子。”
孟夫人吃一惊,原来只当刘奎璧是个纨绔子弟,酒囊饭袋之流的人物,没想到竟生的这样威武,单看相貌,女儿嫁他也算不得太过委屈。又想刘奎璧生得这样好,不知道皇甫少华又是个什么形容,也不知会不会给他比下去了?
思绪纷纷间,孟嘉龄复又出去,不多时陪了位少年进来。孟夫人扶着窗栏,越发要看个仔细。
只见这少年身着秋香色团花箭袖,头戴累丝嵌宝紫金冠,脚蹬玄缎粉底朝靴,面如冠玉,朗目疏眉,神情俊雅,刚柔并济,比先前之人更胜一筹。果然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皇甫少华确是一位称人心意的雀屏妙选,孟夫人心中如是想。只是看他文质彬彬的样子,再比比刘奎璧,开弓射箭没有一把子臂力怎么行,今天只怕十有八九是那刘奎璧赢了去。想到这里,孟夫人心里直怨孟士元做事糊涂。
见孟夫人心里发急,章飞凤陪笑道:“皇甫伯父当年出镇延绥的时候,同我爹爹颇有来往,那时就听我爹和哥哥说起皇甫公子文武双全。”这个爹爹指的就是章飞凤的亡父了。至于章家父兄对皇甫少华的评价……皇甫少华现在才不过十五岁,七八年前他有多大,就谈得上文武双全了?不过是安孟夫人的心罢了。
孟夫人知她这是在给自己宽心,点点头道:“两位公子都是难得的俊彦,咱们安心看着就好。”停一停又道:“一时比完箭,老爷要设宴请两位公子,你去看看可都备好了。”
章飞凤应一声:“还是娘想的仔细。今天府里人多,保不准厨房的人也来凑热闹,媳妇这就去看看。”
*
却说皇甫少华随孟嘉龄进了园门,便见一座青石堆叠而成的假山,山前一弯清流迤逦曲折。孟嘉龄引他过了一座小石桥,左回右转地穿过几个假山洞,才见得园中竹影婆娑,花木扶疏,亭台错落,曲廊婉转。皇甫少华心想好一个翛然绝俗的所在,所谓居移气,养移体,不知居于此处的孟小姐当是何等仙姿。
走不多远,已来至折桂厅前,见孟士元起身迎出来,皇甫少华忙趋步上前,一揖到底,道:“晚辈来迟,请世伯宽宥。”孟士元含笑扶他起来:“贤侄不必多礼,老夫与刘贤侄也是刚到。”皇甫少华直起身,笑对刘奎璧一拱手。
说话间,孟嘉龄来请入座,皇甫少华和刘奎璧少不得谦让一番,到底刘奎璧坐了左手。落了座,就有小厮献上茶来,孟士元端起茶盏,笑让道:“今年的新茶还没下来,这是旧年的明前,不知合不合两位贤侄的脾胃。”
这时候哪还有心思品茶,皇甫少华和刘奎璧各抿一口,都赞是好茶。再说一会儿闲话,眼看这两人表面上竭力装作一派淡然,其实心里早已经急的坐立难安了,孟士元这才笑道:“今天想请两位贤侄来寒舍,实乃孟家有幸。园中已安排妥当,请随老夫来看。”当下起身来至厅前,刘奎璧、皇甫少华都在身后相随。
邀月楼与折桂厅隔水相望,相去并不很远,出得厅来,就见对面楼上隐隐约约许多人,虽有非礼勿视的圣人教诲,怎奈事关终身,刘奎璧、皇甫少华两人都忍不住偷眼细看。就见窗前端坐着一位老夫人,二人心中都道这位必定是孟夫人了。孟夫人身后站着一排穿红着绿的丫头仆妇,挨身却站着一位身着淡粉夹袄,外罩藕荷色比甲的佳人。
刘奎璧心想这位定是孟小姐了,果然有倾城之貌。娶妻如此,余愿足矣。可恨皇甫少华却要从中梗阻,今日他若是输了便罢,若是赢了,哼,我刘奎璧怎么都要报了这一箭之仇。
皇甫少华也看见站在孟夫人身后的女子,既然是站而非坐,想来其人该是孟府里有体面的丫头,或者就是孟小姐的闺中之伴?
他两人各自转着心思,孟士元已指着远处散座着十几个服色芜杂的人道:“这些都是老夫的街坊,听得园□□箭,也都想来看看热闹。二位贤侄不会介怀吧。”皇甫少华二人忙躬身,连道不敢。
折桂厅亦是临水而建,出得厅前十几步便是莲花池,池中荷叶如钱,锦鲤逐波。孟士元遥指对岸垂柳,把三箭所射之物一一讲了。早有下人从侧门将两位公子的马牵入园中,孟士元笑问:“二位贤侄,谁先上马一展身手?”
皇甫少华道:“小侄学艺未精,还请刘世兄先来吧。”
刘奎璧虚让一下,已有刘府家丁牵过一匹金笼玉勒、通体赤红的骏马来,刘奎璧上马细看柳树上系的红叶,心中不禁一紧。人常说百步穿杨,虽说这柳叶是红绢裁成,可也就是寻常大小。刘奎璧箭法虽好,平时不过是射鸟射兔,如何能和柳叶比?幸而这时天气晴好,一丝风也没有,射静物总要容易些。当下定了定神,在两片红叶中选定一片,宁心静气,张弓搭箭,弓弦响处已将红叶射落。旁观众人喝彩不绝。
刘奎璧不敢掉以轻心,再抽一支羽箭,看准树上所系金钱,一箭过去,只听“叮啷”一声,众人又是掌声雷动。刘奎璧自也是喜上眉梢,心说柳叶、金钱都是极难射中的,放箭之前,自己也没半分把握,却不道天从人愿,如有神助。看来孟小姐的红线定是系在自己这里了。
想着,洋洋得意地朝邀月楼那边瞟了一眼,复又搭箭,指望一鼓作气,再中红线,便可与孟小姐成就这段天赐良缘。谁知手指一扣弓弦,忽觉身下马蹄一动,微一分心,羽箭已是失之毫厘,擦着锦袍飞过去了。刘奎璧只觉一盆冷水兜头而下,几乎从马上摔下来。四周也是一片惋惜之声。
刘奎璧羞恨欲绝,见那边孟士元父子已迎了过来,只得下马道:“小侄才疏学浅,今日在世伯世兄面前献丑了。方才将放箭的时候,鬼使神差正巧来了阵风,想来是小侄与令爱没有缘分,不当高攀。既如此,小侄不如就此别过,还望世伯恕罪。”
孟嘉龄忙把他拉住。开玩笑,皇甫少华还一箭没射呢,他要是这会儿走了,到时候谁输谁赢就不好说清楚了,总要让他亲眼看着皇甫少华赢过他才好。
孟士元也道:“贤侄武艺高强谁不知晓,刚才那风确是来得猛,且同老夫再坐一坐,看看皇甫贤侄如何。”
一来盛情难却,刘奎璧心里也觉得自己只一箭未中,皇甫少华未必就不失手,胜负未分,索性留下看看。
孟夫人见刘奎璧三箭只中其二,庆幸的同时越发担心皇甫少华,心中暗暗念佛。
孟夫人这边念佛,那边一匹彩辔雕鞍的白马被牵至折桂厅前。
皇甫少华一笑,翻身上马,从身后箭囊里抽出一支雕翎箭,并不犹豫,张弓搭箭,正中余下的那片红叶。皇甫敬是亲自领过兵上过阵的人,战场上,生死之差往往只在一瞬间,因此出箭不但要准还要快。皇甫少华平时练箭,都是家丁将什物随手抛出,务必在落地之前射中,因此他出手是极快的。
不等大家喝彩,皇甫少华已经将一支无扣箭射出,箭去如飞,却不闻金钱之声。大家再看,原来无扣箭箭端极细,他这一箭准头好,力道大,一箭过去,箭尖不偏不倚,正好稳稳地卡在钱眼之中。
在场众人看得目瞪口呆,心想养由基再世也不过如此了。皇甫少华早又抽出一支燕尾箭,这燕尾箭箭头扁平,边缘带刃,正合射绳索。大家还没来得及看清,一箭飞过,只见大红锦袍已自柳梢直坠而下,被候在树下的家丁接住。
皇甫少华喜不自禁,打马上前,把锦袍披在身上。孟士元、孟嘉龄连同围观的街坊四邻笑着迎上去,四下一片贺喜之声。
皇甫少华急忙下马,满面含笑口称:“小婿拜见岳父大人。”说着,向孟士元深深一拜。
孟士元扶他起来,笑道:“果然是将门虎子,皇甫老兄教子有方啊。小女有幸的配少年佳公子。”言罢命下人摆宴,又回身相邀刘奎璧。
刘奎璧此时又羞又恼,又怒又恨,置身无地,只恨没个地缝让他钻进去,连忙告辞。孟士元知道留他不住,只得令孟嘉龄亲身送他出府。皇甫少华见他要走,起身施礼相送,刘奎璧只当没看见,恨恨而行。孟嘉龄一旁见了,心里冷笑,口中还唠唠叨叨:“舍妹材质疏漏,难攀侯门府第,刘兄不必挂怀。”
要不是碍于场合身份,刘奎璧简直要捏住他的脖子,让他闭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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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章让我想起了央视的《状元360》</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