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丽君噗嗤一笑:“我只当你是老实人,没想到这逢迎的功夫,比起荣兰来也不遑多让,别人知道了必定以为我是一个狂傲自大的,不然跟前为什么都是阿谀之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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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到了婚期前两日,一应行装都悄悄备好了,按照之前和荣兰的约定,明天就是离家的日子,孟丽君正仔细查看可有什么疏漏,忽然孟夫人打发人来叫她过去。
到了嘉荫堂,见桌上放着针线,孟夫人道:“这些日子七事八事的,都忘了你还没有穿过耳朵,亏得你嬷嬷想起来,不然到时候耳坠子可怎么带。”说着就让苏嬷嬷拿了两粒黄豆大的珍珠,在她耳垂上轻轻碾起来。
刚碾了两下,孟丽君眼泪就直落下来,倒不是疼的。自从订了刘家的婚事,孟府上下忙得人仰马翻,孟丽君自己不用忙着备嫁,可也没闲着,背着人把离家的行装打点出来,尤其是赶出两身男装的内外衣衫,也不是轻省活计,好在夏□□裳简单,她和荣兰日夜赶工,总算备齐了。手里有事还不觉得,等这些做完,心里一松,只觉满怀的离愁别绪,眼泪止不住地连串落下来。
孟夫人见她这样,想她近来心里不知怎么苦,除了刚得了信的那天哭过一次,一直撑着,今天亲娘面前这是撑不下去了。想着,忍不住把她搂到怀里,也哭起来。
苏嬷嬷只得出来打圆场:“姑娘还是这么个脾气,打小一听见穿耳洞就吓得直哭,夫人劝劝姑娘。”
“罢罢罢,当娘的都是软心肠,十几年都没硬下心来,今儿就更不成了。横竖离成亲还有两天呢,到时候再说吧。”孟夫人拭泪道。
“那可真是临上轿才穿耳朵了。”章飞凤道。
“今天穿了也来不及,索性不穿了,到时候想个什么法子,粘也好,夹也好,应付过吉日再说。”孟夫人赌气道。
说话间,就有几波管事的媳妇进来,或回话或是支银子、要东西。原本自孟嘉龄娶亲以后,孟夫人就把家事交给章飞凤,自己只在章飞凤拿不定主意的事上指点一二,不过孟丽君的亲事,事出仓促,时间赶得紧,章飞凤到底年轻,没办过什么婚丧嫁娶的大事,因此算是婆媳二人联手筹备,这样一来,当然是孟夫人为主章飞凤为辅,下人们回话也是来嘉荫堂了。
孟夫人怕孟丽君在这儿,心里越难过,遂道:“这儿乱糟糟的,你先回去歇歇,娘一会去看你。飞凤,你陪陪丽君。”章飞凤终究成亲没几年,待嫁姑娘的心思想必还记得清楚,年轻人在一起说说话,有时心里不痛快的地方就解开了。
章飞凤心知孟夫人的用意,见孟丽君虽自克制,神色里仍难掩淡淡凄楚,将她拉至花园临水的凉亭里。
远处蛙声阵阵,风送荷香,两人倚着栏杆坐下,章飞凤轻轻摇扇子道:“今年天热,倒是园子里还凉快也清净,正好咱们说话。”
要不是满怀离愁,孟丽君或许还要打趣她,是不是有什么为妻心得要传授,这时候实在没这个心思,只道:“巧了,我也有话想和嫂嫂说呢。”顿顿,道:“今后爹娘就全靠嫂嫂侍奉了……”
章飞凤听得心里一惊,看她这样子,怎地有一种不祥之感,忙将她的话头拦住了:“看你说的,你以后就不归宁了?你要是不放心,日后咱们都到了京里,常接你回来住几天。”又温言劝她道:“丽君,眼看就是你大喜的日子,千万想开一些啊。当日后院射柳,刘公子也是位仪表堂堂的少年郎,这是大家都看到的,是咱们惊了他的马,不然他也未必会输吧,这段姻缘许是天意吧。既然刘公子心心念念地娶你为妻,该是个知冷知热的。”至于刘奎璧放火的事,该不该告诉孟丽君?章飞凤思来想去,这时候说这个,除了徒乱人意外还有什么用,或许刘奎璧从此循规蹈矩了呢,就是说,也等日后再找机会吧。
孟丽君本不是个一味自怨自艾的人,知道章飞凤好意,自振作了精神,笑道:“嫂嫂说的是,嫂嫂来家这几年,上上下下多是你支应,谁不赞你精明能干。我这一去,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心里颇有些不安呢。”
章飞凤心说就怕她一时想不开,既然担心日后在刘家那就好,笑道:“这个你只管放心好了,当家理事该教的娘早教给你了,依你的聪慧再要是做不好,天底下也没人能做好了。不过刘夫人和娘性情习惯多少有些不同,做人媳妇不比做姑娘,中间多出一个人,有时候也得两边都照顾到。”俗话说,起早了相公不痛快,起晚了婆婆不痛快,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孟丽君点头以示明白。
章飞凤又小声传授一些做新妇当注意的事,如和姑爷说话固然要和软,大事上要有自己的主意:“日后姑爷身边有别的人,性子好拿捏的住的,另说。有那掐尖要强的,趁早打发了。只是事儿尽量做得漂亮些,能挑出毛病的最好,不能,哼,也想法子让她自己露了马脚。你书读得多,肯定比我有办法,先不要喊打喊杀,你越是厉害,男人偏还就护着那个,好显得他怜香惜玉。当然了,要是明明挑出错他还不舍得,那就没说的,你有诰命在身,身后还有咱们娘家人,姑爷能耐你何,用不着委屈了自己。嗐,我说这个你可别多心,咱们家这样的真真是少见,有些事你没见过。我就是给你提个醒,不是说你就一定会遇着啊。”
平西候府上还是有几房姬妾的,这些手段章飞凤在家时耳濡目染,也是略知一二,孟家人口简单,不能学以致用,章飞凤一点也不遗憾,留到现在对小姑倾囊相授。
孟丽君虽打的是逃婚的主意,听她这番话,知道是真心是为了自己好,仍认真应了。
“对了,还有件事早想和你说的。”章飞凤道“你那嫁妆有单子在那,以后收支自然要走账的,刘家虽不好动用,到底明面上,你这刚去,万一临时起意想弄个什么,怕不便宜,你哥哥和我商议……”
一句话没说完,忽见一个媳妇急急忙忙走过来。孟丽君认得这是魁郎身边的乳娘,见她满脸慌急之色,心里一突,该不会是魁郎怎么了吧。章飞凤已变了脸色,急声问出了什么事,那乳娘慌道:“早起还好好的,吃过饭就有些发热,我和乔三家的给他喝了些水,原说过会看看,要是烧不退再来回您,谁知道刚刚一下,魁郎就厥过去了。”
“啊?!”章飞凤、孟丽君吓得直站起来。章飞凤起身就走,孟丽君疾步跟上,边对那媳妇道:“现在谁在魁郎跟前,可有人去告诉少爷?”
“有乔三家的带着几个丫头守着,我出来的时候,孙成家的去找少爷,小喜鹊去上房禀告老爷和夫人。”
“好,你现在去看看少爷可出去了,若还在家,请他走西角门去请李太医来。”从孟家西角门出去,走不上半柱□□夫就是李太医府上,比从前门绕要近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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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儿子、大孙子,老太太的命根子。一听魁郎昏厥,孟夫人哪还坐得住,不独孟夫人,就是孟士元也不免着了慌,立刻带了人过来,老夫妇到的竟比章飞凤、孟丽君还早。等孟丽君两人进来,见魁郎牙冠紧咬,双眼上翻,旁边丫头、媳妇用湿帕子给他擦拭降温,孟夫人急得满脸泪,满头汗。
孟丽君顾不得闲话,托着魁郎的手诊了脉,先道:“嫂嫂可信我。”
“丽君只管处置,我信你。”章飞凤一进门就扑到床边,捧着魁郎的小脸,急得不知该怎样才好,这时听孟丽君一说,想她平时就喜欢拿着医书琢磨,这会儿除了她没有更可信的人了。
孟丽君沉着道:“让魁郎侧身躺下,头稍往后仰一点。去拿把小木勺子来。”后一句话是对床边站的乔三家的说的。“再去个人,到我房里,问映雪要我那一套银针。”就有小丫头飞奔出去。
说话间,勺子拿过来,孟丽君用手帕包了勺柄,和章飞凤轻轻掰开魁郎的下颌,把勺柄塞进去,以免他咬到自己的舌头。
刚塞好,小丫头已拿着一个小布包跑了回来,孟丽君拿出银针,命点上蜡烛,将燎过的针稳稳刺入魁郎的人中、合谷、内关等穴。
孟丽君原来也给人抓过药、施过针,不过那都是头疼脑热的小毛病,不管它,过不了两天估计自己也能好,她开的药,说实话人家也不见得真吃,权当是陪她戏耍了。这次可不一样,不说魁郎病来的凶险,只说他在孟家人心里,能和别人一样吗?章飞凤嘴里说信得过孟丽君,心里免不了也和孟夫人一样,心都提在嗓子眼上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孟丽君手里的针,总算扎过几针后,魁郎睁开眼,呜的一声哭出来,孟夫人和章飞凤的心才算是落了地。
魁郎一哭,章飞凤越发相信孟丽君的医术,孟夫人也问道:“醒是醒了,烧还没退,可还要开什么药?”
孟丽君踌躇道:“刚才是因事出紧急,现在魁郎已醒了,哥哥估计也快把李太医请过来了,不如稍等片刻,看看李太医怎么说。
孟夫人想想也是。
孟嘉龄进来,看见魁郎靠在孟夫人怀里,虽然小脸烧得通红,还能一勺一勺喝旁边乳娘喂的水,心先放下来一半。
李太医诊完脉,先道:“无妨。”又看魁郎手上的针痕。
孟夫人尤不放心,让乳娘把魁郎何时开始发热,怎样惊厥,后来孟丽君施针将魁郎救醒一一说了。
李太医笑道:“难怪呢。发热惊厥是小儿常见的毛病,十个里边总有七八个得过。尊府处置及时,最凶险的时候已经过了,我开张方子,按方抓药慢慢调养即可。”说罢,拿起备好的笔墨,开出药方。孟嘉龄不敢耽搁,急命人按方抓药煎药。
听他这么一说,孟家诸人都松口气,连声道谢。不想李太医笑对孟士元道:“这病虽说常见,险也是险得很,常有因昏厥时间长留下后患的,小公子此番化险为夷,老夫不敢掠人之美,皆因令爱处置得宜。”说着心里不免暗暗惋惜,这要不是尚书家的千金,倒好收做徒弟,自己也能有个衣钵传人了。
孟士元不知道李太医心中所想,口中谦虚道:“世兄过奖了,她一个小孩子家,不过是凑巧而已,魁郎此番全只看世兄仁心仁术了。他现在虽醒过来,不知可会再有反复?”
李太医道:“吃过药,该不会再昏厥。烧也不好退的太快,总得到晚上才能全退下去,再静养上六七天,就该恢复如了。若有万一,翰林随时遣人来叫我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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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真是中国肖像画的传统名称,这里说的不是那种极为清凉的照片啊。</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