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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大忽小、时断时续的下了几天的雨,明明已经入夏,天气却阴冷的叫人觉得连骨头缝里都透出寒意来。
郦君玉估摸着快到卯时了,换做平日,天光该微微放亮了,只是阴雨天里天亮的迟。透过窗纸,见外面仍旧漆黑一片,听雨点淅淅沥沥落在青砖素瓦上,想想前路,不由得心头泛起一片愁思。其实这份焦虑、不安一直都在,只不过一直以来自己给自己鼓气,以免被消磨掉了锐气吧。
荣发尤自沉睡,郦君玉不敢放任自己寻愁觅恨,悄悄起床梳洗了,点上灯坐在窗下读书。看了好有一个时辰,荣发才醒来,见郦君玉已收拾停当,自己先不好意思,沮丧道:“我这是怎么的了,明明原先不是这样的。”
“你生着病,自然没精神。今天又没事,多躺躺吧,以后想这样歇着只怕还没工夫呢。”郦君玉给他拧块手巾擦脸,边道。
“这病什么时候才好,急死人了。”荣发瓮声瓮气道。
“大清早就死呀活呀的!俗话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横竖这两天也走不了,你大可不用着急。”郦君玉说着将桌上的粥端给荣发,又推窗看看外面雨丝风片,道:“我出去抓几服药,顺便看看这镇上有没有卖成衣的,你的衣裳太单薄,难怪要生病呢。你吃完好好躺着,我一会儿就回来。”说完,撑把青油纸伞出去了。
记挂着荣发,郦君玉快去快回,将要回到客栈门前时,忽听前面两个行人,一个问:“孟尚书不是丁忧吗,怎么来咱们这儿了。还有当今娘娘的胞弟,那不是国舅爷吗,怎么也跑来了。”
郦君玉听见父亲也来到此处,心里一惊,忙小心跟上去侧耳细听。
只听另一人答道:“你老兄还不知道啊,听说前些天孟家小姐嫁了刘国舅,原本好好一桩喜事,不知怎么的,新婚之夜孟小姐忽然投水死了,如今连尸首都没找着。孟尚书找刘家要人,刘家反说孟尚书纵女行凶,孟小姐行凶不成畏罪自杀。两家这是扭结了进京告御状去,因为阻雨,就住在咱们镇上的驿馆里。我这还是花了二两酒,才从刘家小厮嘴里打听的呢……”
郦君玉听得孟小姐投水死了,只觉得心中一炸,就如同被钉在地上一般呆呆站住,手中雨伞落地也全然不知,任凭雨丝打在身上,脑子里只轰响着一句话‘’她怎么会投水呢!?她为什么要投水呢!?’
街对面,两个身穿簇新深蓝直裰的小厮在那里闲逛,正无聊间,见郦君玉一个文弱书生呆呆站在雨里。他两个原是横行霸道惯了的,更兼连日无事闷得发慌,便走过来要戏弄他一番取乐。一个从地上捡起伞,涎皮赖脸地说:“小美人见了爷,乐得伞都不要了。来,爷依你,今儿就好好疼疼你。”
见那少年茫然不答,另一个乜着眼睛道:“看你细皮嫩肉、唇红齿白的,是哪个戏班子的旦角吧。跟爷走,爷保你吃香喝辣、着锦穿绸。”说着,伸手就要去掐郦君玉的脸
郦君玉震惊中本来对这两人视若无睹、充耳不闻,这时猛然看见一只手伸过来,忙一把挡开,后撤一步厉声喝问:“你们是什么人?”
当先那人嬉笑道:“问我们是什么人,跟爷回去不就知道了。”
郦君玉不欲和他俩纠缠,回身就走,却被那人三步两步赶上截住。见不得脱身,郦君玉心念一闪,朗声道:“那么你们可知道我是谁?家父在朝与刘相交称莫逆,我正要去拜会你家公子与他道乏,还不快快带路!”
这两人还真就是刘奎璧身边的小厮。刘奎璧好容易抱得美人归,结果大喜的日子遭逢变故,一肚子邪火没处去。更兼连日阴雨,被堵在客栈无事可做,哪怕那客栈是这镇上最好的一家,他住的是客栈里最好的上房,也比不上侯府舒适,越发引得刘奎璧心烦意乱,成天挑东嫌西地拿小厮出气。好在他身边人多,大家轮着当班,今儿正好轮到这两人出来透口气。
见郦君玉身上穿的是件半新不旧的长衫,俩小厮原是不信他的话的,可又觉得他神态镇定,举止从容不像是作伪——好歹是侯府的人,跟着刘奎璧也见过几位世家公子,知道衣裳可以换,举止言谈是做不得假的,以此来看,眼前这人应该出身大家。他俩这几年跟着刘奎璧在云南,不知道刘捷在京城的事儿,说不定这人的爹真和侯爷认识?想到这儿,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将信将疑。
郦君玉正待出言再吓他们一吓,康信仁忙忙地从客栈中赶了出来。
康信仁见郦君玉虽小小年纪,举手投足间已见风姿清举,卓然超群,不免对他另眼相看。昨天两人同助路家父女,越发觉得他是个爽直雅正之人,便有心与他做个忘年交。
这会儿康信仁正巧站在窗前看天色,忽见郦君玉被两个豪奴拦住不放,再看那两个家丁衣着鲜亮,不像是出于寻常人家,怕他吃亏,急忙赶出来。
生意人走南闯北什么场面没见过,对付两个狗仗人势的小厮,自是不在话下,康信仁先冲刘家小厮一拱手,道:“舍侄初出家门,不通事故,不知何处得罪二位,老朽替他陪个不是,还请二位见谅。”话虽谦和,却自有一身不卑不亢的气度。
刘家小厮正拿不定该不该信郦君玉的话,见一个老头子出来赔不是,再看这人身上的衣裳做工考究,刘家小厮是识货的,知道做这衣裳的布料俗称鲁绸,虽是棉布,一匹的价钱比上好的江绸都贵,想来也是富贵人家,对郦君玉的话更信了几分,就坡下驴,咕咕囔囔地走了。这边康信仁把郦君玉拉进客栈。
进了门,郦君玉先对康信仁深深一揖:“小生郦君玉谢老伯仗义相助。”
康信仁笑着将他扶住:“郦小公子客气了,不过是举手之劳。刚才匆忙间以子侄相称,还望小相公不要介意啊。”
郦君玉心中一动,忙道:“不敢。”又说:“刚才若非老伯前来解围,我这时只怕早已吃了大亏了。小可年幼无知,得老伯以子侄相待那是福气,怎么还会介意。”
康信仁又笑道:“我看你是个黉门学子,看样子是要去赶考的吧。”
郦君玉点头:“正是。”
康信仁奇道:“不知郦公子哪里人氏,难道你是独身上路,家中没人陪你么?”
郦君玉蹙眉道:“小生之前随先君客居昆明,只因只因家中连遭不幸,如今是我独身带着一个小书童前去赴考。只几天他染病在床,适才我去与他抓药,不想却被那两个仗势欺人的狂奴纠缠。”
康信仁道:“小公子,你也知道现在贵州一带出了民乱,就怕路上不太平,出门在外是要有个中年的下人跟在身边才好,像你这样主幼仆弱,自然有许多不便之处,不要误了你的考期才是大事。”
说得郦君玉不住点头叹气,康信仁又道:“老朽有个不情之请,只是不知当讲不当讲。”
能说这话,肯定是料定对方不会说不当讲的。郦君玉一听他这么说,忙躬身道:“老伯何来此言。不知有什么吩咐晚辈洗耳恭听。”
康信仁听他说的客气,其实等于什么也没说,呵呵一笑托住他:“老朽家住湖广武昌,……”一句话没说完,就听得一阵吵嚷的声音。
郦君玉听出里面有路飘云的声音,暗暗有些担心,可自己如今做男子装扮,也不好贸然凑上去,何况和康信仁正说到要紧处。正犹豫着,却听康信仁苦笑道:“这是我的小厮跟路先生叫嚷上了。那孩子平时看着还好,今儿这是……郦公子和路先生也算有几分交情,不如虽老朽一起看看去吧。”
士农工商。不论贫富,仅就地位而言读书人最高,商贾最末。路纶恰恰是有功名在身的秀才,康信仁哪怕生意做的大,那也是行商。两边对上,不论孰是孰非到了世人嘴里一定是康信仁理亏,保不定传到后来就成了奸商欺凌弱女子的话本了。有郦君玉这个读书人在场,多少是个见证的意思。
跟在康信仁身后没走几步,迎面客栈掌柜带着一个身材瘦高的伙计赶过来,康信仁先沉声对小厮道:“长顺,什么大不了的,在这大呼小叫,有事且回房里去说。”
康信仁压下长顺,掌柜这边劝路纶:“先生先别急,许是什么误会,说开就好了不是。咱们都在这儿,有什么不能慢慢说的,好好,先到我房里喝杯茶消消气,再坐下来细细说。你就是信不过我,郦公子在这,你还信不过他不成。”
好容易将人都劝住,把看热闹的都赶开,一行来到掌柜房里坐下,康信仁先问长顺怎么回事。
那长顺十六七岁,这时又急又气,一脑门的汗,气狠狠地道:“都说好心有好报,老爷您前儿那十两银子就是喂了狗,狗还要摇摇尾巴……”
郦君玉想要是荣发在场,说不定要提醒他狗是不吃银子的。
“浑说什么呢!”不等长顺说完,康信仁就一声断喝:“我问你什么事,你答什么?说个话也夹杂不清,再这么,下次不用你跟出来了。”
“爷您刚出去,小的正好肚子疼,去了趟茅厕,就这一会儿的的功夫,这个姓路的女子就把咱们那匣子珠子偷去了。”
康信仁几个听了这话都是一惊,那边路纶早气白了脸,喘个不住地说:“血口喷人,血口喷人!”路飘云则是嘤嘤地哭得说不出话来。
“长顺小哥,你怎么断定珠子就是路姑娘偷的,怎地就不是别人?”见路家父女一个不说话,一个说不到点子上,郦君玉只得代为发问。
饶是他语气平和,长顺听了也如同火上浇油一般:“就知道你向着这女的,你看看这是什么,”说着手掌一摊,手心里一段头绳,正是路飘云头上系的那根的颜色,“我去趟茅厕回来就见地上掉了这个,你说不是她是谁!”
“真的不是我偷的。”路飘云大哭道:“这截头绳是早上梳头的时候断的,我也不知道怎么去了你那儿的。”
“是不是路姑娘现在还不好说,不过这么短的时间,那匣珠子应该还在客栈里。掌柜不妨先将大门看住,可有什么人出入。”郦君玉跟掌柜说完又转身对康信仁道:“老伯,不知可否让我去客房里看看,或许能找出头绪。”
别看郦君玉平时言语和煦,一派斯文,这时候隐隐却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让人不由得就相信他。
康信仁闻言便道:“那诸位就随我来吧。”
郦君玉、路氏父女、康家主仆并客栈掌柜和伙计,七个人又往康信仁住的客房去。才转过去,掌柜道:“怎么这样冷清,康员外,我记得这连着几间房都是你的伙计住着。”康信仁一行除了他主仆俩,还有七八个伙计,分住在三间客房里,不知是嫌屋里闷还是有意守卫,平时总有几个搬了椅子坐在门前聊天喝茶,所以掌柜有此一问。
“我看今儿雨小了点,就放他们出去逛一逛。”康信仁后悔道。
长顺抹眼泪道:“这儿有我们一个相熟的主顾,头晌里爷带我去他那儿,等我们回来,有几个哥哥过来说想出去逛逛,爷就让他们都去了。后来我收拾东西,爷出去了,我要解手,就把珠子放到柜子里,谁知道一转眼就被人偷去了。”
说话间到了地方,长顺打开门,里面和郦君玉住的客房差不多,无非是两张床,桌子、柜子还有两把椅子。
郦君玉却不进去,只站在门口问长顺:“平时匣子放在哪儿,就是放在柜子里吗?”
长顺摇头:“我顺手放上去的,平时不搁这儿。”美女窝小说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