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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夜本来就静的早,郦君玉这时候还没回来,把荣发急的坐立难安,拉上苏宝成在门前等着,又不住的两边张望。等了许久,才见一辆车朝这边慢慢过来,终于停下,帘子一掀,不等郦君玉弯腰从车上下来,荣发一步窜过去:“可算是回来了,都快把人急死了。快进去吧,姑老爷和俞员外都在厅上等着呢。”
“没想到出去这么久,累你们担心了。”说着别过乔、蒋二人进了俞家,不及回房换衣裳,先往厅上去。
果然吴道庵和俞智文都在,郦君玉先赔不是,俞智文笑道:“我说无妨,君玉是个伶俐的,又是在天子脚下能有什么事呢,你姑父还是只管着担心的不行。”
“聪明伶俐是不假,可他小小年纪,头次来京师,这么晚还没回来,总是让人放心不下。”吴道庵想起临行是舅兄的顾虑,真怕郦君玉给人引到邪路上去,遂道:“以后出门还是带上人,有事起码能打发回来送个信。”见郦君玉应下,又问他吃过饭没有。俞智文已一连声叫人去厨房说,做几个菜再做碗汤:“大冷天,就是外面吃过,回家也要再热热的吃点东西,不然身子暖不过来。”
郦君玉这里把今天的事说了,只不提和刘奎璧斗口的事。
吴道庵听说,笑道:“眼看天越来越冷,朝廷也急了,刚你俞世伯才跟我说,前两天已有户部的官员召见各商会的人,劝令捐银捐物,今天刚敲定每家捐多少银子,多少东西,听说还要让流民筑堤修渠什么的,施与衣食之外,也是给他们找点事来做。”
商人逐利,这句话在郦君玉看来是有失偏颇了,逐利的何止是商人呢,但看饱读圣贤书的文人,一旦有机会,比方说有了官身,没几个手里干净的。不是说商人不逐利,而是金银珠玉人人都爱,但凡有个是金钱如粪土的,那就是圣人了,圣人于芸芸众生中到底是凤毛麟角。
这次各商会这么快就答应捐银子捐东西,想来也有缘故。不便问俞智文,郦君玉私心忖度或许是与皇店、和买有关。
说起来,这所谓的皇店乃是先帝为生财获利所设,设于商贾辐辏﹑交通便利的城镇。店房或来自查抄的权贵店辅﹐或来自官店﹐或为强拆民房后所建,由皇帝直接委派太监提督。初时不过或为茶酒店﹐或为牙店﹑塌房(货栈)﹐或用作娼优所居的花酒铺﹐有的则用来征收商税。至后来经手太监官员则凭借权势﹐随意拦截商贾﹐横征暴敛﹐巧取豪夺。皇店周围皆设巡逻﹐凡“负贩小物﹐无不索钱﹐官员行李﹐亦开囊检视”﹐商贾舟车﹐亦皆有税﹐”这些关卡税吏一朝权在手,怎么会客气,想方设法敲诈勒索,商户负担愈重,不用说牟利,有时候本钱都赔进去了,总之弄得怨声载道。1孟士元曾屡次上书奏请“革皇店,管店太监回宫听用,校官军门俱回本卫所。”
后来郦君玉留心看去,果见京城各皇店大门紧闭。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至于和买,原是指官府经过议价,从民间购买物品,两厢情愿、公平交易,历朝历代都是这么过来的。大约每朝每代开国之初,和买两字还能名副其实,到后来能“半匹红绡一丈绫,系向牛头充炭直”就是好的,名为和买,实则签派。国朝也不例外,太、祖、太宗及之后的三四位皇帝尚节俭,商户尚能勉力负担,到了后来,尤其是先帝在位期间,骄奢无度,所需之物益发繁琐,于是征所纷纭。商人一旦被签办,随之而来的就是倾家荡产。
和买不比皇店,不可能完全取缔,但是日子过得简朴些,少用奢靡之物,必不可少的东西也省着点,还是做到的的,太、祖太宗不就这样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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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捐银的事,郦君玉这几天少不得多往湖广会馆走几趟。这天郦君玉带着荣发刚过来,迎面就遇见刘奎璧也带着几个人往这边走。狭路相逢,郦君玉微笑着客客气气一拱手:“刘公子。”
“郦解元。”刘奎璧倒是一反之前的倨傲,笑问道:“你住这儿?”
郦君玉摇头笑道:“过来办点小事。”
“那天我喝了些酒,言语间多有冒犯,还望郦解元海涵,啊~”
听了这句话,郦君玉还没怎么,倒把刘奎璧身边的几人吓了一跳——眼高于顶的刘二公子什么时候这样低声下气过的?!转眼一看郦君玉唇红齿白,俊俏无俦的模样,几个人又恍然大悟了,不是说刘公子有龙阳之好,不过见了长得好的人,赏心悦目之下,难免都会心情愉悦,要想板起脸来恶声恶气也就不那么容易了,不信你换个人来试试,看刘奎璧还有没有这样好的耐心。
不提这几个帮闲心里转什么念头,刘奎璧还在那儿礼贤下士:“你我虽不过一面之交,我却觉得是一见如故。这样吧,看你那天得闲,我在寒舍略备薄酒,咱们坐下来好好说说话,怎么样。”
不怎么样,郦君玉心说。口中却笑道:“小生先谢过刘公子抬爱了。还未请教公子台甫,府上何处?”
等的就是这一问,不劳刘奎璧说话,他身边一个书生昂然挺胸代答道:“这位是当今皇后娘娘的胞弟,刘候刘丞相的二公子。”没说刘奎璧姓甚名谁,又没说他住哪,似乎在这人看来,刘奎璧已经著名到了只要说明他是刘家二公子,天下人就都该知道他的名讳、住所的地步了。
郦君玉心说托大了不是,要说天底下还就有一位不用说人就都知道他的名讳、住所的,那人不是别个,就是他刘奎璧的姐夫,住在宫里的那一位,刘二公子还没到这个境界呢,也就是自己恰巧知道罢了。
刘奎璧满意地看见荣发吃惊地倒抽一口气,可惜郦君玉依旧不卑不亢,温文尔雅道:“失敬失敬。”
“郦解元看是那天便宜呀。”
“这个……”郦君玉轻蹙眉尖道:“近日登门似有干谒之嫌,令尊大人知道了只怕要怪在下不通世故,不如等到来年三月后,到时刘公子若还记得小生,若有相招,小生定然前去。”这就是不肯去了,虽然话说得委婉动听,意思还是那个意思。
刘奎璧立时就冷下了脸,这人怎么这样不识抬举。自己耐着性子陪他磨了半天嘴皮子,居然还不领情,看来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朝身后使个眼色,就有一人越众而出,郦君玉观其服色应当也是个前来应试的举人,只见他冷笑道:“听郦解元的意思,明春必定金榜题名了,在下倒想知道你哪里来的这份笃定。”
郦解元做吃惊状,道:“兄台何来此言呀?在下的意思是说,如今天寒地冻,城外饥民嗷嗷,边关将士苦寒,刘相乃朝中柱石,当此之际未免心忧焦虑,倒不如等来年三月,春暖花开,到那时小可登门,就算刘相知晓,那时心情和煦,未必会怪罪吧。”硬生生让他把话转了回来。
刘奎璧又不是三岁的孩子,哪会被他三言两语就哄了去,脸上带了三分的薄怒,“这么说郦解元不是不肯赏脸,是因为顾忌家父了,好说,咱们就在外面吃,京城别的不敢说,酒楼还能少了?前面的文君庐就不错,捡日不如撞日,就今天了。”他自小可谓是众星捧月,被人奉承着长大的,经过之前的事,本来对郦君玉有几分恼火了,实在是奉了刘捷的命,今日才对他折节相交,不想却连番被下了面子,早就一肚子火没处发,这会儿更是堵上了气。
听他这么一说,后面跟着的人都围了上来,郦君玉轻轻一笑:“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说着冲荣发一使眼色:快去叫人。荣发点点头,不动声色地落在后面。郦君玉心想离这儿最近的是蒋仲仁,要是他能把唐文潜这尊菩萨搬来就好了,怕只怕他头脑一热,带着荣发就冲过来。
才正想着,就听见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哟,这不是刘公子么,你这是当街强抢——呃——抢解元吗?难道你有妹子要许人?”好看小说.haokanx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