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否所思映所想,恍然眼前一道斑斓,渐次转做那人阴魂不散的眉眼,习惯性挑成讽然的弧度衬在飞扬而起的凤眼修眉之间,竟也没有一般人惯有的尖刻,而被她好生压成了艳烈明媚,将近在咫尺的平湖十里折成了颇为妩媚的水色淋漓……
几乎是那眉眼出现的一刹,却琊猝然伸手掩下一道咳喘,一面狠狠敛下喉间澎湃血色,一面反手自虐般点断周身多处大穴,才逼着自己于剧烈痛楚间翻出一丝清醒,好歹从汹涌思绪间撑住了一道冷笑。
是他技不如人,中了琼琏的算计,那便没什么可说的,即使明知情蛊的效力根本不会随主人死去而消逝,那结果也是错信妖女的他应该受着的,无论是那阴魂不散日日徘徊的眉眼,还是那撩泼不休不肯褪色的身影,都该他一人好好撑着。
可是……
“你一辈子也逃不了我,这不是诅咒,是宣判。”
他真正永远忘不了的,只有那一句。
那时的琼琏还没有因为展言沦入歇斯底里,甚至因为陆嘉弥在梦境六界的数度刺激,从头到脚都充满了棋逢敌手的斗志,所以他清楚,那时候的琼琏,所说的每一个字都犀利到了骇人——可也正是这点,让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
如果接受了琼琏的清醒,岂不是亲自认证了她对他的判断,亲口确定了他对她的无能无力?
所以,他宁可从头到尾咬死琼琏的疯狂,咬死自己的无辜。
可是,他当真有这么无辜?
这话,连他自己都不信。
他记得她低眉一瞬心口越演越烈的血色,记得她祈求挫骨扬灰不与宋恕同入黄泉的话语,记得她直到最后也要咬牙说清的抱歉……记得明明是她用情蛊将自己绑成了她脚底的影子,末了却要主动抛弃肉身好脱离这个已经完美融入的影子。
她在的时候,他还可以理直气壮地安慰自己,那些所谓的柔软心思只是情蛊衍生的杂物,是不经他的允许随随便便产生的镜花水月,无论看上去都多美好,抛去那表面的暧昧,便只有底子上腐臭的白骨——他只要安安稳稳守在岸边,不回头也不渡过,就好了……
那些浮光掠影般的心思,只要不伸手去触,便永远只会是虚无缥缈的云烟,永远不会真正落到掌心。
可是现在,他却不能这么骗自己了。
明明那惑人心智的情蛊已经随着主人灰飞烟灭了,他心底却还牵绕着那本以为均出自虚妄的心念,随着他胆怯的装傻,理直气壮地拖延成心口一道疮疤,只等无可再拖之时彻底爆发。
他曾经觉得那天永远不会来,因为只要她离开,他便绝不可能再有任何动摇。可是如今再看,他才清楚,那天没有来,其实只是因为他和她还没有等到。
那些曾经光怪陆离的思绪重又混沌而来,他却再也撑不住曾几何时的淡然,而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心随了梦境中的步步追寻越落越静,然后彻彻底底拂去蔽日的云霭,显露真正的山川。
可是……已经不能如何了。
完全复制于琼琏的笑意桃花渐烈,如出一辙的艳色凝郁,婉转的却到底只是徒有其形的空壳,却琊伸手按住眉心,修长十指之下,是一步步流转成冰的月色。
现在这样,很好。
他已经回来了,而她却不是,无论现在的他骨子里凝着的是谁的影子,已经腐朽在尘里的她也再不会看到了。
他还会有自己的事业,还会带着他心心念念的水洄一族走向真正该去的光明,而她,无论有多么不甘,注定要怀着永远无法成真的执念灰飞烟灭了,现在的他们,无论谁是谁的牵累,谁是谁的执念,都已经无所谓了。
从总算敛尽波澜的面上缓缓撤回手,却琊这才牵出了目前为止第一个出于真心的笑意:“必,不辱使命。”</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