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才是谈话的态度。”余生看上去又恢复平静,但举枪的手纹丝未动,“李常晟,现在我们来说说,你当年到底为什么要害死我爸妈?”
“我真的——”
“你可想清楚了。”余生打断他还未出口的辩解,“你但凡敢说一句谎话,我就开一枪。你说几句,我开几枪。你要不要跟我打个赌,看看你的宝贝女儿,能挨到你说的第几句谎言?”
李常晟再次沉默了。
“拖延时间可不是个好选择。你心里应该清楚,现在我们两个之间,更着急的那个人并不是我。”余生等了片刻冷冷说道。
李常晟闻言眉头猛地一皱,眼睛死死盯着余生。“你到底都知道些什么?”
“全部。”余生握枪的手紧了紧,“你就是当年我妈进行卧底行动的上线,代号‘老鹰’。是你策划了‘6·29行动’,你故意让她去参加那天的交易,但其实那根本就是个陷阱。你还写了封信让付明杰交给我爸,让他在同一时间来到云州采石场接应我妈那头的行动,而事实上你却暗中安排付明杰先后枪杀了他们!然后……在混乱中,把罪名安在我爸头上!”
“真是天花乱坠的想象。”李常晟咬咬牙根,又故作轻松地一笑道:“那你倒是说说,我为什么要这么做?余有文和梁荷都是我公安系统最优秀的人才,我保护他们还来不及,怎么会害他们?”
“你刚才不还装作不认识我么?怎么现在突然连我爸妈是谁都知道了?”余生逼问道。
李常晟不慌不忙地哼了一声,“我确实不认识你。但既然你提到你的父母是在‘6·29’行动中遇害的,那我只能联想到余有文夫妇。这有问题吗?”
“呵……很合理的推断。不愧是李厅长。”余生扶在李佑芯肩头的那只手紧紧地攥成拳头,压抑着心头的怒火,尽量保持冷静地说道:“好,我来告诉你动机。早从十二年前开始,你、洪嘉嘉、还有苏永登这伙人,就勾结了温旭的跨境贩毒团伙,一起做着人口走私和器官贩卖的勾当。洪嘉嘉负责的那家明星孤儿院,表面上是在收助社会上被人遗弃的孩子,其实就是你们的一个供货源头。后来,明星孤儿院关闭了,你们又在繁星孤儿院里故技重施。这一切原本进行得很顺利,你们一个个也都赚得盆满钵满。直到我爸开始查这件事。”
李常晟冷哼一声,没有说话。
余生继续道:“我爸开始追查这个案子的时候,正值我妈在温旭那里卧底,而意料之外的是,她竟然在温旭那儿发现了你们倒卖器官的线索。于是,她想要把信息传递给我爸,可已经察觉到不对劲的你却提前下了手,用一次行动同时除掉他们两个人。虽然我妈在行动前可能意识到了什么,她把记录的线索交给连海,托他转交给我爸,但是我爸也……”余生的尾音微微发颤,他顿了顿,才接着说道:“连海不知道应该再找谁,后来才想到找我。可他酒后失言,被你们的人听去这件事却没有听全,于是,你们一路尾随他到l市,等到他跟我见面,确认了他和我的谈话内容,在预感到他即将暴露你身份的时候开枪把他打死。对你来说,如果我也死在那个时候就万事大吉了。谁知天不遂人愿,你没有想到,我还能活着回来。”
“故事讲得有鼻子有眼,但你有证据吗?”李常晟问。
“付明杰临死前给聂倾留了线索,他已经找到你当年亲手写给我爸的那封信,上面有你的指纹。如果顺利的话,聂倾这会儿已经能认定‘老鹰’的身份就是你了。至于我妈交给连海的线索,我也已经安排人去取,只要拿到手,肯定会有新的收获。付明杰死前交代,是他亲手杀了我爸妈,也是他杀了连海,在某个人的指示下。那个人就是你!”
“唉……”李常晟听到这里,忽然长长地叹了一声。“看来,纸还是包不住火。”
“你承认了?”余生紧跟着问。
“我承认,我就是‘老鹰’,是当年梁荷卧底行动的唯一上线。同时,也是我给余有文写了那封信,让他在‘6·29’当天赶到这里支援梁荷。但是——”李常晟微微一顿,声音里竟多了几分愉悦,“那又能说明呢?”
“你什么意思?”余生的眼睛正对着李常晟的方向,他多希望自己此刻能看到李常晟脸上的表情。
李常晟似有些遗憾地摇了摇头,“就算知道这些,你又凭什么指证我策划了‘6·29’行动?凭什么诬陷我参与了跨境人口走私和器官买卖?我当年真的是想让余有文去帮助梁荷,拿下那帮犯罪分子!但是之后事情出了变故,与我有什么关系?即便你说的是真的,梁荷不是被余有文杀死的,而是付明杰杀了他们两个,那你能证明是我要求他去这么做的吗?他又不是傻子,这种事是说干就能干的?你知不知道,对一个警方人员提出这么严重的指控,一旦被证实是诬告,你会面临什么样的处境?”
“我就猜到你会这么说。”余生这时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录音笔,一边说道:“付明杰为什么会对你言听计从你还不清楚吗?你为了把他收为己用,早在他爸跟林妙青当年坠楼的时候你就用‘意外事故’结了那个案子。之后,你先把林暖送到洪嘉嘉那里,又从洪嘉嘉那儿领养了他,让付明杰对你心怀感激。而在七年前,‘6·29行动’之前,知道林暖心脏有问题的你专门安排苏永登给他做了心脏移植手术,从此让付明杰对你感恩戴德,不惜弄脏自己的手去为你做一切卑鄙肮脏的事。但你万万没有想到,苏永登居然在那次手术中出了事故。他的失误和隐瞒,导致了林暖的死亡。付明杰于是决定报仇。他跟陈芳羽联手,先后杀了当年那场手术的所有主要人员,并且,他自己也没打算活下去,所以才会在死前留下你的把柄给陈芳羽和聂倾。我手里的这份录音,就是陈芳羽刚刚发过来的。”
“什么录音??”李常晟难得有点急切。
“你自己听听就知道了。”余生说着,按下了播放键。
“……
‘现在怎么办?已经刻不容缓了。’这是洪嘉嘉的声音。
‘最近我总有种不好的预感。余有文的儿子竟然没有死,他这次回到平城,恐怕是冲着当年的案子来的。我想最近我们应该收敛些。’是李常晟的声音。
洪嘉嘉:‘可艾嘉的身体状况真的不能再拖下去了!我们必须尽快找到配型符合的心脏,不然我怕她会……’
李常晟:‘我明白,我也很担心她,可现在苏院长死了,我们即便找到合适的心脏,又哪有合适的人选去执行手术?这个人要是选不好,可是要死人的。’
洪嘉嘉:‘西泽不可以吗??他跟苏院长学了那么久,我相信他一定行的!’
李常晟:‘他技术上或许可以,但他愿意做吗?之前我们明里暗里试探过他那么多次,他没有一次给过我们准确的答复。这孩子心机太深沉,有时候连我也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洪嘉嘉:‘你只是跟他接触太少了……虽然我也没资格这么说你,他现在跟我,也是冷冷淡淡的……可我们还有别的选择吗?之前苏院长帮艾嘉看的时候,说如果不尽快进行心脏移植,她可能只能再撑半年……不可以……你一定要救救她!她可是我们的女儿啊……’
李常晟:‘我知道、我知道,你先别着急,我们现在首要的任务不还是要找到匹配的心脏吗?孤儿院现有的孩子怎么样?我记得今年三月份刚做过一次体检,有符合的吗?’
洪嘉嘉:‘之前的没有,但我听陈院长说,最近新接收了三个孩子,其中有两个和艾嘉年纪差不多的女孩儿,我想……’
李常晟:‘那就先做体检,如果真的能有匹配的最好,如果没有,我也让……在黑市上帮我们留意着。你放心,只要咱们肯出价,就一定能找到。明杰,你也帮忙盯着点这个事,我们不能寄希望于孤儿院这点小概率,你让……加大筹码,最近先不接别人的单子,一切以艾嘉的事情优先。’
‘知道了。那就是说,最近咱们这买卖要先停一停?万一有买家来问呢?’是付明杰的声音。
李常晟:‘让他们先等着,就说最近风声紧,我们不能轻举妄动。再说,就当给自己也积点德,让那些孩子再多活一阵子吧。你再拿二十万给陈院长,他自己留多少我不管,但是这段时间,让他给孩子们多买些好吃好穿的,对他们好点。’
付明杰:‘好,我等下就去办。’
李常晟:‘嘉嘉,你放宽心,咱们做这生意十几年了,哪能到最后亏到咱自己的闺女?’
洪嘉嘉:‘我最近就常常在想……是不是因为我们做这些事遭报应了,才让艾嘉承受这么多的痛苦……如果当初我们没这么做,或许——’
李常晟:‘别这么说,你现在这么想只会加重自己的心理负担,并不会让艾嘉好起来。你一定要振作,好好地陪着她、照顾她,然后,相信我。’
洪嘉嘉:‘嗯……我相信……’
……”
录音就到这里结束。
“怎么样?现在你还有什么可说的?”余生收起录音笔,“其实,我还要多谢你今天下午那场火。本来陈芳羽还不打算把这一段交给我们,但因为你展示了自己要斩草除根的决心,让他明白下一个就轮到他了,唇亡齿寒,他这才决定供出一切。当然,这里面提到他自己的部分,都已经做了消音处理,但用来指证你已经足够了。”
李常晟此时脸色铁青,但他还算沉得住气,绷着脸道:“有录音又如何?首先,录音的真伪还有待查证。其次,你未必能证实那里面说话的人就是我。最后,即便真的是我,在当事人不知情的情况下进行的录音,是不可以被当成证据的。看来你那一年的警校学习,并没有学到什么真东西啊。”
余生听了点头一哂,“的确,未经许可的录音不能算作证据,这我知道。但是,谁说这个只有录音了?”
李常晟的脸色愈发难看,“你把话说清楚。”
余生笑了笑,“陈芳羽发过来的,可是一段视频啊,我只不过是用录音笔把声音录了下来而已。毕竟你看现在这个地方,放视频可没音频方便。当然,我知道未经许可的视频跟录音是同一个性质,都无法被拿上法庭当做合法取得的证据。但是李厅你想想,如果我把这段视频发到网上去,以现在大众传媒的传播速度和流量,你认为你还能理所当然地用无罪论来为自己开脱吗?你觉得,你的职业生涯还能继续吗?”
“你——”李常晟猛地将地上的枪捡起来直对着余生,“你信不信我——”
“打死我?”余生耸耸肩膀,“你要是刚才一进院子就开枪,还能说是为了解救人质。可你如果现在再开枪,只会让人家认定你是被我说中了罪状,恼羞成怒,想要杀人灭口了。”
李常晟的眼睛恨不得在余生身上钻出个洞来,他气得咬牙切齿,却也明白余生说得有道理,他不能在这个时候恼羞成怒杀了他,那样就真坐实了罪名。
想了想,他又放下枪,说道:“假使你说的这些都是对的,但我想不明白,你为什么还要大费周章地绑了佑芯在这儿?你手里的那些证据,应该足够出逮捕令了,为什么要多此一举?哦——我明白了。”李常晟忽然露出一个小人得志的笑容,“还不够。最关键的那个证据,你没有。”
余生咬紧了牙关,没吭声。
李常晟继续用嘲讽的语气说道:“费这么大劲,你才不是为那些孤儿鸣不平,你对器官贩卖的案子也根本没兴趣。你真正想做的只有一件事,就是要替余有文洗清冤屈,为他正名。可惜啊可惜,唯独这件事,你拿不出确凿的证据。虽然你说付明杰死前交代是他杀了余有文和梁荷,但有谁能证明啊?聂倾?凭他跟你的关系,他的话不能算数。那请问你们有录音么?没有的话,谁知道这些话是不是你编造出来的?死者为大,你做这样的事情,良心不会不安吗?只要再没有当事人承认这件事,你就没办法证实梁荷不是被余有文杀死的。对吗?”
“当事人不就是你吗?”余生攥紧拳头一字一句道。
李常晟摇摇头,斩钉截铁道:“不是我,我对此毫不知情。”
余生气得胸口发闷,将枪口直直抵在李佑芯的太阳穴上,“好,你不知情是吧?那我就让你回忆一下。”说着他迅速上膛,眼看就要扣动扳机。
“不要!!”李常晟差一点就要上前去拦他,又生生止住脚步,“余生,你对我有任何的怨恨,你冲着我一个人来,佑芯她是无辜的,你不要拿她出气。”
“我是不想拿她出气!”余生冲他吼道,“可我有什么办法?你不承认,我爸的冤情无法洗脱,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不如我先杀了她,再自杀,这样至少你也可以体验下失去至亲的痛苦!”
“我没做过的事你让我怎么承认?!”李常晟看似也急了,“你不能冤枉我对不对?你这样顶多算屈打成招,你得不到实话的!”
“哦,是吗?”正说着,余生听到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一声,便拿了出来,顺手扔向李常晟。
“你这是——”
“如果没猜错的话,应该是我一直在等的消息到了。你亲自看一眼,解锁密码是‘0629’。”余生冷笑道。
李常晟狐疑地点开余生刚收到的那条微信,发信人叫“麻子”,只见是一张图片,后面还跟着一句话:三哥,已办妥。
李常晟已经看到了那张图片的内容,却还是用不住颤抖的手点开了大图,呼吸仿佛都停滞了。
画面上,洪嘉嘉和李艾嘉二人相拥着倒在一片黏稠的血泊里。看得出洪嘉嘉应该是想护住李艾嘉,然而她二人的脖颈上都分别有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李艾嘉的左胸口上甚至还插着一把水果刀,鲜血把她的半件衣服都染透了,照片里已有些发黑。
“你、你你、你做了……做了什么?”李常晟的声音也开始抖了。
“看来真是我在等的东西。”余生舒了口气,“终于,你欠我两条人命,如今还给我两条,也算平账。等我再解决手里这个,正好当还我爸死后含冤的债,你我之间就两清了。我不会再强求什么真相、追查什么证据,反正,一切都要结束了。”
“你杀了她们……你杀了……她们……你……啊——!!!”李常晟突然咆哮着朝余生冲了过来,被余生一闪身躲开,然而他依然不管不顾地往前扑,余生边躲边喊道:“你现在觉得很痛苦吗??这不就是你当年的做法吗!躲在幕后策划一切,将人命玩弄于股掌之间!你现在自己也感受到了,觉得怎么样?知道什么叫报应了?!”
“报应???”李常晟双目都泛出血红色,“你要报仇要泄愤你都冲我一个人来!!艾嘉她还那么小!你怎么下得去手??”
“这话应该我问你!!你怎么下得去手?!”余生在雨地里躲闪,只能凭借对声音的判断,仔细辨析着道:“当年我爸妈出事的时候我也不过十四岁!你那个时候有想过我该怎么办吗??你为什么没有对他们手下留情!!!”
“我怎么可能放过他们、他们必须死、必须死!!!”李常晟几乎是用尽全力嘶吼出这一句,“他们在查我啊!在查我啊!!如果不是他们死那死的人就会是我!!我没有选择你懂不懂!!我必须那么做!!!我只是为了保护我自己!!!”
“所以,你承认是你杀了我爸妈?”余生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声音也一下子恢复如常。
李常晟猛地愣住了。
“你……难道你……是故意?”他哆嗦着嘴唇问。
“没错。”余生刚刚停下时被李常晟抓住了,他现在用力挣开,退后一步道:“我是故意引你说出这番话的。”
“那……那艾嘉她们……”
“她们没事,只是昏迷了,再配合上化妆跟道具,大概就是你看到的那样。”
李常晟“扑通”一声跪倒在泥地里。
他的眼中闪过惶恐、后怕、不安、不甘、绝望、愤怒,最后,通通变幻成一股极强的怨憎,他逡巡四周,看到方才在打斗中掉落一旁的两把□□,骤然起身向其中一把扑了过去。
“阿生小心!”聂倾刚冲进院子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然而还是迟了一步,李常晟几乎是凭着最后的意念对准余生开了一枪,随即瘫倒在地上,仿佛体力已经无法维持他的任何动作。
“阿生!!!”聂倾眼看着余生面朝自己的方向,身体缓缓向下坠去,犹如慢动作一般,胸口同时绽放出一朵鲜红的花来。
而此时突然从院外又冲进来许多特警,将李常晟团团包围起来。
“阿生!阿生……”聂倾不知道这段路自己跑得有多快,他只知道他刚刚好把即将栽倒在地的余生接到怀里。
“阿生……不要……不要这样……”聂倾浑身都在抖,他想抱紧余生,但胳膊却抖得不成样子,能保持住接着他的动作就已经需要竭尽全力。
而余生的脸上却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表情,对着他微微笑了笑,“还好,还好最后,能见到你……”
“不……不是最后……我不要最后……你不会有事的,救护车——对,救护车呢?!”聂倾的眼泪滑下来滴在余生脸上,但是和雨水混在一起分辨不清。
“阿倾,你听我说……”余生的声音有些微弱,但气息还算稳定,“今天,起火的时候,我以为自己要死了,那个时候,我想了很多,遗憾的事……但是,其实,没有那么多……”
“你先别说话了……我带你出去,我带你去医院,先别说了……”聂倾说着就要挣扎着抱起余生,然而他双臂却一点力气也用不上,连站都站不起来。
余生抬起右手,轻轻地抓住他胸前的领口,有些苦涩地咧了咧嘴角,“你听我说……我最遗憾的……是没能看到你穿白色西装的样子……还有……也没能看到你……白发苍苍的样子……”
聂倾已经泣不成声,外面似乎传来急救车的声音,但他却觉得耳边的声音离自己越来越远,好像只剩下他和余生两个人的对话。
“你会看到的,我会让你看到的,现在一切都结束了,我们未来还有很长时间可以一起过。”
余生听了他的话,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轻声道:“阿倾,下辈子,抓牢了。”
他抓着他领口的手松开了,聂倾感觉整个世界好像都黯淡下去。
那这辈子呢,余生?
※※※※※※※※※※※※※※※※※※※※
知道你们想看什么!还有个尾巴!记得来!</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