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他不是没想过自杀。但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才敢于承认,即使生不如死,他依旧对死亡充满恐惧。他曾多次像梵高那样举起手枪,却始终没有勇气扣动扳机。这份恐惧意味着他要继续苟延残喘地活着,也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的屈辱与懦弱。在巨大的精神压力下,他给了自己一个不必求死的暗示,就是对命运的心有不甘。毕竟,他曾是父母引以为傲的化学神童,还曾被学术权威预言将成为未来二十年内美籍华裔最大的骄傲。可当时谁又会想到,那看似光芒万丈、直通巅峰的康庄大道,走着走着竟突然成了凶险的断崖?他无法接受上帝给了他那么多,却在一夜之间全部拿走;他索性不再举起手枪为难自己,而是以“星夜”为复仇的武器,化身成了堕落天使——但这还远远不够。
他想为人间留下点什么,无所谓是与非、功与过。“星夜”是他父母的研究成果,不能以此来证明他的天赋。于是,自三年前大仇得报后,他便开始怀着使命感站在实验室里,名义上是配制“星夜”,实际上却是偷偷研制“星夜”的疫苗。之前他已经能够从自己的血液里提取到人造抑制细胞b的抗体,前不久终于成功剔除该抗体中携带的变异细胞a。经过数次动物实验,目前基本上可以确定,注射过疫苗的动物可以对“星夜”实现免疫,而且尚未出现任何不良反应。实验成功的那天,杨湛热泪盈眶地将他的疫苗命名为“向日葵”。
按照原计划,“向日葵”研制成功后,杨湛便可视死如归,安心地等待着来自地狱的审判。死对于他来说本就是一种解脱,活着才意味着无尽的痛苦。可既然如此,上帝为什么还要安排洛雅出现呢?自从上次在医院里不欢而散,他便打算借此和她疏远——因为他猛然发现,他不知不觉间和她走得太近了!谁知她第二天竟塞给他一封极其幼稚的信,解释她对郭磊的关心完全出于友情,还希望他能和她一起向郭磊道歉,为他们共同犯下的错误负责。他明明应该觉得她莫名其妙,自己却先莫名其妙心情大好。想到洛雅从来没问过他郭磊何以伤得如此蹊跷,他便隐隐不安。她从未怀疑过那不是一场意外,而他又是否配得上她的单纯与信任呢?
杨湛依旧戴着耳机望向窗外,眼睛的余光却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关注起洛雅的一举一动。实际上,参加这次学农劳动,是他好不容易跟姑父彭祖民争取来的。他平时连体育课都免修,彭祖民最怕他在陈天丽出国工作期间出什么意外,直到他再三保证才勉为其难答应。可既然来了,面对洛雅写在脸上的期盼,他还是却步了。她在他眼中就像梵高的画作,时而奔放狂野,时而鲜活明快,总之都是他求而不得的美好。她才是真正的天使,和他相隔一个人间那么遥远的距离。想到这,他便觉得讽刺——那样一个她竟然一心想靠近这样一个他,这究竟是上帝对他的拯救,还是对他的惩罚?
或许,拯救本身就是最严厉的惩罚吧!</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