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儿摇摇头,甩开脑子里的乱哄哄,又回头看了眼那已经只见一角的一品楼楼阁,心中万千思绪理不清。
一品楼内。
容瑾常在一品楼用膳,这里厨房都知晓他的口味,蓝若言和蓝乐鱼则是一路过来,早晚赶路,早已忘了正常膳食的滋味,如今倏地一吃,才发觉之前吃的那些干粮,果然真是把舌头淡出鸟的糙食。
一顿饭吃完,三人离开。
可出了一品楼,却发现马车外不知何时守着几位身着兵服的士兵。
那些士兵一看他们出来,立刻迎上来:“都尉!”
蓝若言瞟了容瑾一眼,牵着儿子上了马车。
容瑾瞧着车帘落下,才问那几人:“何事不能等明日再说?”
领头的兵长压低了声音:“秉都尉,二营三锋小队于辽州边境打探消息时,被伏击了,眼下只有两人身负重伤逃了回来,医治了十天没有任何效用,眼下已怕是快撑不住了。”
容瑾眼神一凛:“走!”
他却没上马,而是返回车厢,撩开车帘,对立面道:“有事要办。”
蓝若言抱着儿子,指着自己鼻尖:“我?”
男人点头。
蓝若言:“……”
吃饱饭就要干活,你是周扒皮吗?
到了军机营,士兵恍悟,都尉大人竟然要将马车里的人也带进营里?
这是军机营,只有朝廷官员才可进入,出入皆是戒备森严,普通人哪怕在门外多望一眼,都会被当做图谋不轨捕起来。
都尉大人这会儿竟然要带着一个瘦胳膊瘦腿的陌生男子,与一个瞧这不过四五岁的小童进去。
大人糊涂了!
有人想犯上直谏,提醒都尉大人此种行为有多不合规矩,容瑾却已经下了马,撩开车帘,将车中小孩抱出来,对身后几人问:“人在哪儿?”
兵长指指后院:“寝房内。”
于是这么一打岔,加上此事本就着急,想犯上直言的几人只好把嘴边的话又堵了回去。
到了寝房,因这此时已经天晚,十人一间的大通房内,已是聚满了人。
看到容瑾进来,已经上床的兵士们,赶紧鞋都不穿跳下来,极快的站成一排,高喝一声:“见过大人!”
训练有素,声音又齐又整,如此情景,看得窝在容瑾怀里的乐鱼,直觉新鲜。
容瑾摆摆手,看向大长铺中央的位置,那两个面色苍白奄奄一息的人影。
将乐鱼放到地上,他走过去。
那两人浑身皆是纱布,绑得连人摸样都看不出,两人见到都尉大人,激动的想起来,却怎么也起不来。
容瑾按住他们:“躺好。”
两人又躺回去,却哑着喉咙,断断续续的说:“大人,辽州边境……有叛乱军,不似……野军……是……正规军,人数……不可预估,至少……数万……”
有人在辽州边境藏了数万叛军,或者,是养的?
容瑾眯起眼,薄唇紧成一条线。
他拍拍两人手,点头:“做得很好。”
“大人……”其中一人忍不住眼睛发红,流出泪来:“其他人,他们都……”
“本都知道,他们的尸骨,本都会命人带回来,断不会让他们客死异乡,尸骨无存。”
寝房里的气氛,顿时悲到极致。
蓝若言知道这种场合她不应该开口,但她还是不得不说:“有什么话,不能等治好了再谈?”
蓝若言说着,走过去。
容瑾涵养好,周围的兵士涵养却不好,他们的都尉大人岂是随便谁能呼呼喝喝的!
有人已经面露不忿。
容瑾见状,抬手:“这位是蓝先生,先诊病。”
“都尉大人,阿丘和阿离的伤方御医已经诊过,说……已是无力回天了。”有人语气不好的出声。
容瑾没做声,只瞧着蓝若言。
蓝若言先摸了摸他们的脉门,再按压他们腹部某几个位置,听到他们不同程度的闷哼,确定了症状,便对身后的乐鱼说:“内脏撞击,肾处轻微破裂,有薄量出血症状。”
蓝乐鱼抱着自己的小背包,已从里头掏出了生气丸,止血丸等几种药丸,可听到娘亲的话,他却愣了一下,反问:“这么严重?要动手术吗?”
乐鱼知道,人的内脏不能破碎,一旦破碎,回天乏术,但是肾不同。
“他们现在气息太弱,强迫手术根本撑不过来,先保守治疗。”蓝若言道。
一听保守治疗,蓝乐鱼便把银针递上去,又从桌上端来蜡烛。
蓝若言展开针袋,捻了一整细长尖锐的银针,放在火上描了描,消毒一下,便刺向患者的虎口穴。
从手上的穴道,到胸前的穴道,最后,蓝若言已经忙得额头出了汗,身边的人却若无其事的干围着。
蓝若言不满的皱眉:“来个人帮我,把他们衣服掀开。”
这一出声,众人才回过神来,有人当即大吼:“你在他们身上扎针,他们就能好了?若是不好,被你扎死了怎么办!”
便是太医院的御医们,也是断无人敢用针灸乱扎的。
世人皆知,人的穴道奇特诡谲,若是不小心扎错了,扎偏了,那边是死活随时的事。
也因此,针灸一门,与前朝便绝迹,如今民间倒是也有一些会针灸的大夫,但都不过是雷声大雨点小,说是噱头也不为过,只是打着针灸的名头,招摇撞骗罢了。
不成想,他们军机营,竟也跑来一个骗子。
那人说的义愤填膺,其余的一些人也被带动起来,看蓝若言的眼神,更是充满谴责。
但考虑到这人是都尉大人带来了,他们只是敢怒不敢言。
蓝若言抬头看了眼这些人,最后轻嗤一声,连解释都懒得解释。
蓝若言瞧向容瑾:“过来帮我。”
容瑾冷哼一句:“这回不嫌我碍事了?”
蓝若言抽抽嘴角,已经对这人的“小气”绝望了。
容瑾走过来,将床上两人的衣服敞开,露出两人肚子部分,却再不肯往下露出更多。
蓝若言要扎的本也是这个范围,也没在意某男人的小动作。
蓝若言将针刺入判定的穴道,手法很快,几乎手指比划一下,便能找到最精准的位置。
容瑾瞧着她在陌生男人身上摸来摸去的小手,忍了又忍,才把几乎溢出来的不满压了回去。
一刻钟后,扎完了。
蓝若言擦了擦额上的汗,问两名患者:“感觉怎么样?”
两人此刻脸色明显红润了不少,虽说嘴唇还是苍白,但瞧着眼睛却生气了许多。
“好多了。”
“多谢大夫。”
蓝若言“嗯”了一声,又拿了两瓶药丸过来,放到他们枕头边:“蓝色的是止血丸,黄色的是补气丸,一天一颗,晚饭后服用,五天后我再来看你们,到时候吃药还是手术,视你们的恢复情况而定。”
两人连连点头,心头却有些恍惚。
方御医说他们已是强弩之末时,他们即便认命了,也不可谓不难受。
没人愿意死,好死不如赖活着,这是所有人的想法。
两人激动不已,若非身体不支,真想站起来好好鞠揖道谢。
而那些周围瞧热闹的人,见这看着白白净净像个书生的大夫竟然真的会针灸,一时间只觉得脸火辣辣的疼。
尤其是方才出声质疑那人,更觉得像被人扇了十几巴掌。
他们眼前,竟然就这么突兀的冒出来一个会针术的大夫。
是活的!
他们怎能不惊讶,又怎么不质疑。
果然,还是都尉大人了不起,这样厉害的人物,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挖来的,放出去,只怕能让太医院那些倚老卖老的老钻头,都惊掉下巴来。
蓝若言不知这些人心中所想,她现在只计较一件事。
命乐鱼在房内收拾东西,她拉着容瑾的衣角,将他带出去。
容瑾瞧着那素白纤细的小手捏着自己的袖口,嘴角翘了一下,甘愿随着她出去。
到了门外安静处,蓝若言要缩回手,容瑾却先一步捏住她的指尖,在手心揉了揉。
蓝若言眯了眯眼,看向了他,没说话,眼中意思却十分明确。
一路过来,这男人偷摸着吃了她不少豆腐,她如今男身装扮,很多时候不好计较,但不代表她会纵容。
说着,从男人身边走过。
等到快走两步,脱离了那迷绕的男性气息,蓝若言才虚虚的松了口气,却仍旧感觉后面,一双炙热的眼睛,正看着她。
她稍稍侧眸,瞧了一眼,发现容瑾果然正看着她,她抿了抿唇,不禁脚步更快些。
这个男人很危险,哪怕他平时再好说话,看着再是随和亲友,但蓝若言还是知道,他很危险!
无论是他堂堂镇格门都尉,当朝王爷的身份,亦或者是,他乐鱼亲父的身份,都不是她能招惹得起的。
蓝若言思忖着,拿到了钱,赶紧要在京都买栋房子。
她在京都应该还会留一段时间,长时间住王府,肯定不行;住客栈,人来人往的也不方便;终究,还是有栋自己的房子比较好。
五千两银子,以现在京都的物价,虽然贵,但拿出一千两也够买个环境不错的二进院子了。
她一边盘算着,一边走进寝房,乐鱼已经收拾好东西,看到娘亲回来,就自觉的走过来,拉着娘亲的衣角,动作可见依赖。
从军机大营离开,直接便回了王府。
马车停下,蓝若言下车,便看到王府门口的牌匾上,简简单单的就写着“三王府”三个烫金大字。
她瞧了一眼,便拉着儿子走进去,像是并未看出中间的不妥。
在临安府时,蓝若言便听过很多京都的事,没办法,付子辰是地地道道的京都人,聊点什么,聊着聊着,就能聊到京都上。
所以蓝若言哪怕不刻意打听,也知道很多朝廷中事。
比如,当今圣上是个多疑的,虽说看着像位慈祥的老人,行事却素来深谋远虑。
圣上并非先帝册封的太子,先帝在位时,太子早已定了人选,但先帝病卧龙榻时,太子却出了意外,死在了强盗刀下。
一个堂堂太子,死在强盗刀下,那身边的侍卫呢?随行的亲兵呢?怎么都不见了?
太子的死,死得蹊跷,死的古怪,他身亡的消息一传出来,所有人都在深想。
可是再想也来不及了,一听太子身亡,已经奄奄一息的先帝,眼皮一翻,直接去了。
先帝大崩,举国哀悼。
可关键性的问题出来了,先帝死了,太子死了,那皇位怎么办?
要说按照嫡庶排行来看的话,继承皇位的,就该是二皇子容时,因为他是太子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也为早逝的嫡皇后所诞,并且自小就深得先帝喜爱。
那时候,已经有辅政大臣去唤二皇子了。
可是,转折点出现了。
先帝身边的大太监戚卫,竟突然端出一份遗诏,说是先帝前几天才立的,叮嘱他一定要藏好,只有先帝驾崩后,这遗诏方可问世。
而遗诏中大意是说——朕传位于太子,但太子性格刚愎,不得人心,请诸位辅国大臣予以监督,若是太子犯大错三次以上,便可遵循此诏,将其废黜,辅佐四子容禹再行登基。
这封遗诏信息量很大,首先,先帝原来并不是很看好太子,但是愿意给他机会,其次,原来太子之后,先帝第二个中意人选,不是二皇子容时,而是四皇子容禹。
朝中支持二皇子的,立刻燃了,一个个不是质疑遗诏的真实性,就是逮着太子突然身亡,与四皇子有关不放。
可是四皇子也不是好惹的,他母妃家族强大,外公更是镇国元帅,于是兵权一拿出来,又死了一部分二皇子势力的党派,最后四皇子终于如愿登基,国号乾凌。
而这个四皇子,就是如今的当今圣上,也就是蓝若言前几个月见到的那位微服私访的老人。
大概因为自己的位置来的蹊跷,个中透着古怪,乾凌帝登基后,有眼力的便发现圣上有个毛病,多疑。
其实普天之下所有上位者都有这个毛病,多疑几乎是帝王的通病。
但是这位皇上多疑得有点严重,首先,他已经定好了太子,然后除开太子以外的儿子,都极快的封了王,赶出后宫。
据说最小的一位皇子,是在刚刚出生三天后,便封王的。
以为封王是好事吗?不,不好,封王,便代表你终其一生,也只能是个王爷,不得再有继承皇位的机会。
不过有人说,就算表面上看起来没有机会,但封王后,王爷到了自己的封地,练兵的练兵,屯粮的屯粮,等到机会来了时,随时可以打到京都去,抢下皇位。
所以为了杜绝这种情况,乾凌帝也非常机智。
他封了儿子的王,但是不赐封号,就是你是排行第几,就是几王爷,但是不给你封号,不给封号什么意思,就是可以不封地。
素来爵位都伴随实权,可乾凌帝却并不打算给其他儿子实权。
他要的,就是让你当王爷,不打算给你将来争夺皇位的机会,但因为我没给你封号,所以你就算是王爷,你也没有封地,没有封地就必须住在京都,就是住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等于变相的剥夺你羽翼,断了你的后路,再把你禁锢起来。
所以在京都,王爷们的日子可不好过,没有封地等于没有经济来源,没有经济来源就必须入朝办公赚俸禄,可是朝中哪有这么多位置给你们这些皇亲国戚备着?
因此就形成了一些母族不显的王爷,在京都过得连一个地方府尹还不如。
而这种情况下,在御前身边行走,还率领整个镇格门的容瑾,便显得极为扎眼。
说句大不敬的话,除开太子以外,整个京都上下皆知,皇上眼中的第二人选,便是三王爷容瑾没跑了。
蓝若言带着儿子走进三王府,便看到里头,雕梁画栋,花卉丛林,一路过去,看着极为奢侈。</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