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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始祖诺亚醒来至今,已经有十天了。
血族外界风云变动如何,塔塔并不知道。她只知道这十天和诺亚的相处,几乎颠覆了她所有对他的正常认知。
自从诺亚醒来后,诺亚和塔塔两个人一直都住在他的房间里,两人同吃同住,到了白天就躺在诺亚的那尊水晶棺材中睡觉。
塔塔并不想和诺亚朝夕相处,更不愿意时刻躺在这样一个危险的男人身边睡觉。
她曾隐晦又委婉地提过说棺材内空间狭隘,一直侧躺着睡觉很不舒服。
本想提出白天让她自行回到原先的卧室休息的建议,结果话还没出口,就被诺亚二话不说直接抱起来,将她整个人都平放在身上趴着。头部靠在胸膛处,四肢都压在诺亚的身上,后腰处还搭着一只强劲有力的大手。
俨然是将自己当成了一张人形床垫,并将她牢牢固定在这张“床垫”上,一动不敢乱动。。
塔塔:“......”
这,这还不如侧躺着挤一挤呢!!
起码接触面积还小一点!
塔塔不敢再多说话,生怕诺亚又想出什么她理解不了的解决问题的方法。
——这个狗男人,每次不是解决问题,而是直接把她给解决了,让她不敢提问题。
气死了气死了。
于是塔塔发现想要和诺亚好好相处,首先做的第一点就是。
不!能!委!婉!
她以前偷偷观察珀西瓦尔家各种宴会上,那些绅士淑女们莺歌燕舞,衣香鬓影。在佳肴美酒的环绕下杯盏交错,每一句话都如同精挑细琢的艺术品,既显示出自己的学识和地位,又以一种优雅的姿态表达情绪和要求。
而越是擅长这种社交辞令的贵族小姐们,就越受到各种王公贵族们的追捧和夸赞。
塔塔本想也用这样的方式对待诺亚,不着痕迹地恭维和讨好这位血族至高无上的王,达到自己的目的。她作为一个没读过什么书的半文盲,勉强尝试着在诺亚面前模仿着贵族式社交的措辞。
结果——
每一次都以失败告终。
平日里抱在怀里走路、每一餐都要亲自喂食、在房间里没有睡觉时也要将她抱在怀里......各种各样堪称粘人的行为,塔塔找了很多理由想要拒绝,诺亚都充耳不闻继续我行我素。
还有更离谱的。
在新年前的那个傍晚,塔塔想要用温泉好好的泡一个澡,而不是像之前每天在诺亚房间的盥洗室里简单的梳洗。她正要出门去找女仆询问王宫里的浴池在哪里,身后原本坐在棺材里的诺亚也站了起来。
一副要跟她一起去的样子。
塔塔解释:“......陛下,我要去沐浴。”
诺亚理所当然道:“我和你一同去。”
他的小鸟只能呆在他的身边,离开一刻钟就会让他烦躁不安。
一想到待会儿泡在浴池里,身边还有一个诺亚睁着那双猩红的眼睛直勾勾看着她,塔塔觉得自己呼吸都不顺畅了。
塔塔勉强挤出一个微笑,委婉地提醒他两人之前的约定:“陛下,之前您也同意过的,我洗漱的时候您不能在我身边。”
诺亚没有反驳,而是理直气壮地说,“但那是在我的房间里,你不会有事。”
有什么事?
被自己的洗澡水淹死吗?
塔塔无语了一阵子,继续维持着耐心,换了个方式暗示道:“可我不习惯沐浴的时候身边有人......”
诺亚弯了弯唇角,似乎觉得这个问题更好解决了。直接大步走上前将少女抱进怀里,替她推开门往外走,眼底带着几分愉悦。
他说:“我又不是人。”我是血族。
塔塔:“......”
根本来不及拒绝,塔塔就整个人身体半腾空坐在了诺亚的臂弯里。她下意识伸手揽住他的脖子,确定安安稳稳坐好不会摔跤后,才反应过来自己又被诺亚不容拒绝地安排了。
后来还是好说歹说,终于是劝说住诺亚让他呆在浴池外的另一间房间等她。
为什么沟通起来这么困难呢?
塔塔坚决不承认是自己表达有问题。
她才没有问题!
所有问题都是诺亚有问题!
这个男人仿佛自动屏蔽了一切她试图表达的潜在含义,每次都直接用最简单粗暴的理解方式回应她。
这样全凭本能任性妄为的个性,和塔塔以前听来的各种吟游诗人嘴里“最理智冷静的王者”的说法,简直天差地别。如果不是塔塔亲眼见到棺材里的男人醒来,她都不由得想要怀疑始祖诺亚是不是被掉包了。
于是,在新年的第一日朝阳初升,宴会结束之时,塔塔终于下定决心,这次要直白的、开诚布公的,和诺亚好好谈一谈。
至于谈话的内容......
塔塔想起方才宴会上西蒙说的那些话,暗自垂下眼眸。
女仆领着塔塔离开大厅回到诺亚的房间。
随着客人们从王宫离去,身后的烛光也一盏盏的熄灭,重新恢复到原先昏黑幽冷的模样。墙上精致的壁画被黑暗笼罩,穹庐之下冷银质地的巨型雕像也消寂融入深渊。
仿佛片刻前的繁华熙攘的场景都是深夜梦里的一场幻想,到了天亮晨曦之时,尽数回归于烟消云散。
“新年快乐,我的小鸟。”
已经过了午夜十二点,是新的一年伊始。
塔塔推开房门。
坐在黑暗里的男人抬起头看向门边走进来的少女,动作优雅缓慢的点亮了手边桌台上的蜡烛,用手托着烛台的底部缓缓向她走来。
盈盈微光骤然驱散了黑暗中的冷意。
塔塔下意识被黑暗中的光亮刺眯起眼睛,眨了眨眼才恢复正常视线。
摇曳的烛火跳跃着微温的热意,照亮男人精致到不可思议的面容。
身量高大颀长,双腿修长,肩宽腰窄。
他穿着一如既往的几千年前的服饰,亚麻黑的长袍,胸襟处微敞开宽松的一片,薄薄的肌肉线条分布有致。顺着向上看是男人清晰的喉结,下颌线棱角分明,墨色长发如瀑布倾泻垂下。
他半垂着眼睑,狭长清冽的眼尾扬起一个向上的弧度,掩住了眸中神色,两片薄唇微微抿起,似笑非笑。
优雅,强大,无与伦比的高贵与冷漠。
宛如流动的光影笼罩着暗夜神明。
从伊甸园堕落的神子,纵然被光明遗弃,被时光忘记。
依然刹那惊艳。
这是塔塔第一次在足够的光源下看清诺亚的长相,几乎是一种用语言难以形容的美。
当他漫不经心地抬眼看向少女,那一瞬间的目光仿佛直击心灵。
好在柔和微暖的烛光照耀下,削弱了五官之间与生俱来的冷硬和无情,让他看起来没有那么的疏冷和充满距离感。
塔塔惊讶地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几乎手足无措的问道:“你.....你不怕光了?啊不是!光不怕你了?!”
说完就立刻后悔。
冷静下来才发现方才自己说话的语气很莽撞。明明之前两人都默契不谈论为什么房间里不开灯的事情,诺亚没有提起,塔塔也就装作不知道,随着他的意思呆在基本昏暗到看不清的黑暗环境里。
可刚刚的话明显暴露了,塔塔是知道诺亚不能见光的。
也不知道现在的诺亚是个什么状态,塔塔悄悄打量着走至眼前的男人,心里揣测着自己刚才脱口而出的肆无忌惮地发言会不会惹怒他。
好在诺亚并没有追究塔塔言语措辞上的小漏洞。
他一手端着烛台,一手拉起塔塔的手牵在手心里,和她十指相扣。
“你真美。”
诺亚目光定定的落在少女的脸上。
这朵娇艳盛开的蔷薇花,此时正穿着他亲自挑选的红色长裙,白皙如初雪的容颜,冰蓝色透彻干净的眼眸。
哪怕被迫囚困于无尽枯寂的黑暗中,也难以掩盖她灵魂里透露出来的生机。富有鲜活的生命力,纵然朝生暮死只有短短绽放的花期,也比他们这些被时光岁月遗弃的老怪物要看起来更令人向往的多。
多美啊。
诺亚微微俯下身,冰冷的唇角印在少女眼尾处那块柔软的肌肤上,像是在亲吻一朵花瓣的芳香。
他眼里闪过一丝迷恋,不由得出言感叹,轻声呢喃着:“像黑夜里无法驱散的光明,吸引着一切堕落灵魂的追逐渴望。”
塔塔身体一僵,勉强忍住眼中险些暴露出的慌乱和紧张,总觉得诺亚的话意有所指。
是看到了她今晚和西蒙的对话了吗?
塔塔承认,整个晚上西蒙都在试图诱拐她离开诺亚身边。
尤其是当西蒙在说出她作为唤醒诺亚的人类少女,会注定永远和诺亚绑定在一起后,更是不断地暗示她,可以借助自己的力量逃离。
要说完全不心动,这是假的。
但塔塔一想到西蒙之前的所作所为,他也是同样想要将自己绑在身边的血族,严格算起来和诺亚基本上没什么区别,塔塔的心思又逐渐冷静下来了。
整座王宫都是诺亚的,在看到兰卡斯特的能力之后,塔塔毫不怀疑诺亚拥有更加无所不能的能力。塔塔也实在没有想清楚,为什么明明知道诺亚会在暗中窥伺,西蒙还敢这样大胆的用各种明示暗示来招惹自己。
西蒙究竟想干什么......
他是血族的亲王,难道他想找理由夺权篡位?
还是真的只是单纯想要带她走?
塔塔直觉不想参与到这些复杂的争斗中去,她一心只想远离血族的领地,好好完成任务的要求。但她也知道此时不能惹恼了西蒙,他毕竟是血族高高在上的亲王,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类少女压根没有任何还手之力。
于是整场宴会上,塔塔始终没有正面回应西蒙的各种话语,一直保持安安静静垂着眼睛站在角落的模样,既不表露出赞同和向往,但也没有开口直白的拒绝。
如果诺亚始终在暗中观察的话......
他刚刚那句话,是不是误会了她今晚的表现,误以为她已经投靠到了西蒙那边?
塔塔局促地开口,想要解释,“我没有......”没有想要勾引其他人。
被一根冰冷的食指压住唇角,封住了剩下的话语。
“嘘——”诺亚重新牵住塔塔的手,带着她走回房间中央的水晶棺材旁,“我的小鸟会一直很乖的,对不对?”
塔塔抿着嘴低低应了一声,不敢再多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塔塔决定主动换个话题缓和一下两人间的气氛。
不能一直这么僵持着。
她还打算和诺亚好好谈谈呢。
想起小胖桃曾经提示过的,在这个任务中会有一个“辅助者”的角色,只要塔塔努力寻找到这个辅助者,并找到和他正确相处的方式,他将成为自己最有力的助手。
而且小胖桃还说过,这个辅助者在任务里会是一个身份极高的存在,一开始他的存在或许会阻碍塔塔的任务。
西蒙和诺亚在血族的地位都非常高,而且此时他们都不约而同希望将塔塔留在自己身边,不让她追求任务中指示的“名正言顺活在阳光下”这个要求。
这样看起来,这两个人都很符合小胖桃说的辅助者的形容。
只是究竟该是谁呢?
塔塔犹豫了很久,还是决定先从真正意义上身份最高的这个人开始试探。
血族始祖。
血族至高无上的王。
诺亚。
他不仅符合小胖桃对于辅助者的所有描述,更何况......
在西蒙的描述里,这个男人会毫无理由的爱她,爱到完全不愿意离开她片刻时间,只会永远渴求地同她共享永恒生命。
血族在极致的爱意之下,强烈的占有欲和侵占渴望会以倾倒似的力量击溃绝对的冷静。
除非死亡,他绝对不会放她离开。
当西蒙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看穿了塔塔内心深处对于血族生活的严重抵制心理,故意用一些让她会产生反感的行为描述诺亚可能会做的事情。
比如说,西蒙说诺亚会将塔塔永远关在这座黑暗的王宫之中,成为他一个人的禁.脔。西蒙还说,在王权压迫之下,除了他不会有其他任何血族和人类有能力帮助塔塔。
而西蒙呢?
他说他有能力和把握将塔塔从噩梦中拯救出来,他还承诺自己不会限制塔塔的自由,如果她想要去任何地方,他都愿意陪在她的身边。
似乎每一个血族天生都带着极强的蛊惑能力,他们能精准的刺探到人类内心最柔弱恐惧的东西,用漂亮美好的幻梦筑造一个安全的世界,牵引着无知少女的心神,诱惑她一步步堕入野兽早就铺垫好的陷阱之中。
塔塔险些就真的答应了西蒙。
但在即将点头答应的最后关头,塔塔忽然理智回归。
少女犹豫了片刻,迂回地表示,她很害怕,想要回去之后再好好想想。
恰好就是“辅助者”这三个字,将塔塔的理智拉回了脑子里。西蒙的每一句话确实恰好都踩在了塔塔的心尖上,一边让她对诺亚更加畏惧害怕,一边又不由自主地向往着西蒙描述的生活。
但塔塔始终记得,她最初会慌不择路去唤醒水晶棺材里沉睡的始祖,正是因为她想要逃离西蒙的掌控。
如今,在所谓“诺亚爱她”的前提之下。
塔塔想试试,究竟是西蒙会成为她的骑士,还是诺亚才是真正能够帮助她完成任务的那个人。
于是塔塔尽量放松身体露出笑容,主动将身体往诺亚身边靠了靠,眉眼间带着几分活泼和好奇。
少女轻言慢语打着商量,嗓音宛如清甜的泉水,咕噜噜冒着小气泡:“陛下,我想提一个很小的要求......真的很小很小!如果你不愿意答应的话,可以当我没有说过。”
诺亚垂眼看向少女,“你说。”
“但事先说好,你不能生我的气,好不好嘛。”塔塔故意撒娇地抱住诺亚的胳膊,扬起漂亮的小脸,再三开口寻求保证。
诺亚愉悦地享受着少女撒娇的语气,更加柔和的点了点头。
塔塔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试探着:“我想拉开房间里的窗帘,行吗?”
在诺亚还没开口前,她连忙伸手比划了一小条缝隙的大小,急急忙忙补充道:“一条小小的缝隙就可以的!如果您不喜欢的话,您也可以让我隔壁房间晒会儿太阳,每天只要五分钟就行!”
塔塔伸出双手握住诺亚的大手,不介意那只手毫无温度的冰凉,直接半抱着贴在自己的脸颊旁边。
盈盈清澈的目光灿烂若星辰,流光溢彩地仰视着抬起脸,宛如主动将自己递到他手中把玩的小动物,乖顺听话极了。
“诺亚......”塔塔甚至第一次主动叫了诺亚的名字,声音轻如一片柔软的羽毛。
她像一束缠绕在大树上攀附向上藤蔓,柔软的枝条一寸寸的勒在了诺亚的血脉肉体之上,缓缓的勒紧。
“我还小,就算放在人类的环境里,也还没有成年。花园里的植物和花朵如果没有阳光会枯萎死去,我还没有长大,常年呆在黑暗里的话,也会.....很难受的。”
“你也不想看到我难受的,对不对......?”
不是说喜欢我吗?
不是说会不受控制的喜欢上我?
不是说这是宿命中不可抗拒的爱降落在人世间?
那么......
就让我看看你有多爱我吧。
如果你爱我的话......
塔塔掩下心里的想法,一心一意地注视着诺亚。
冷白的手掌捧住少女娇嫩的脸庞,像是触碰着一颗莹莹皎白的珍珠,圆润饱满的弧度顺着人类温热的皮肤传递到诺亚的血管神经之中,一种难以言喻的饱胀和满足感填充了他空虚的内心。
看着这颗主动跳进自己怀里的珍珠。
诺亚感觉自己的心都要融化了。
那双猩红的眼眸更是化成了一滩流淌的温水,薄薄的雾气似梦似幻的拉着他直至坠入沉沦深渊。
哪怕藏在黑暗里最后一丝冷静的理智,正冷眼漠然地提示着诺亚:
——你眼前这位少女是这个世界上最狡猾的小骗子,她说的每一句话都不能完全相信。
醒醒吧,睡了几千年的老疯子。
她明知道你不能呆在阳光下,却故意提出这样的要求。
她可能和西蒙暗自串通达成了协议,她也可能有其他的心思,想要从他的身边逃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