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有条不紊地在运转,深得小阁主欢心。小丫头们见到主子,纷纷起身行礼问好,沈渊点点头,示意她们免了。绯云去小厨房准备热水,绯月陪着主子进屋,暖阁几天无人居住,也就没有点炭盆,脱了风毛衣裳还是会冷。沈渊裹着过膝长袄,坐在阳光最充足的书房,案上还放着临走前没写完的字,想是小丫头们不敢擅专,才没有替花魁整理。凌亦珩的三日陪伴令人忘忧,沈渊也已不记得自己写了什么,拿来细细端详,竟是半句《锁麟囊》的唱词。
沈渊很小就听过这出戏,犹记得在栖凤时,墨觞鸳热衷于听戏,喜欢这些婉转迷离的词句,小小孩儿却从来都无法爱上。和讨厌《琴挑》里的尼姑不同,沈渊羡慕湘灵与守贞的友谊,也认可女子在艰难中谋生的坚韧,可她是个被噩梦缠身的人,总觉着看多了别人命运悲惨,会引得自己重蹈覆辙。后来墨觞外祖与世长辞,养母也遭厄难,沈渊不得不成长,将恐惧压在心底。她以为年岁蹉跎,自己即便不能忘却,也不会再主动想起,可陌京城繁华,流水样的唱戏班子一个接一个开嗓。启仁十六年夏天,锦绣班的月琴师傅私相授受被告发,连累所有人被冷香阁赶出去,那时小阁主本可以置之不理,却因想起锦绣班头一日来,唱的竟然是《锁麟囊》,惹得自己整两日心绪难平,这才忽然生出恼怒,凭空而来横插一手,教训了不知轻重的小女孩几句,聊作出气。
想来也可笑……不由自主地,沈渊放下琵琶,唇角已经浮现一对酒窝,那时她被寒症所累,不得见天日,脾气也乖张,半点不服输,全靠着墨觞夫人爱女心切,从来不与她计较,反而更加疼惜。这还没到一年,日子过着过着,和人接触也多了,性情也在慢慢平复,对沈渊而言,是幸运,也是不幸。
人人都当她是因病需要格外宽容的弱者时,她也可以顺水推舟,允许自己做事情不思考,全凭心意而行,可如今她日渐恢复,便再也没有犯错的借口,一如当日对着那个陆家的庶子,现在要让她把人打一顿,或者绑起来审问,就是存心给冷香阁找不痛快了。
沈渊还记得陆大少爷的名字,他叫陆子青,不知现在如何了,是否已经发奋振作,有没有参加去年的秋试,考取功名,一雪前耻。
犹记得那时,还是凌亦珩跟自己一起胡闹,下了陆子青好大的面子。沈渊想得出神,情不自禁笑出了声,正巧这时绯云进来送茶,另端上一盘新炒的琥珀核桃仁。
“姑娘怎么这么开心,可是今天的琵琶趁手,弹得格外顺畅?”绯云放下东西笑道,“刚进小厨房就看见碧桃在炒糖色,灶台上放了好些核桃仁,还有白芝麻,问了才知道,她原是准备做出来,给姑娘送到前面,结果咱们就回来了,正好能吃一口新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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