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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初秋傍晚的天边挂了几大团乌云,黑压压全是浮躁的闷热,听到隔壁包间儿如同到了菜市场般的咋呼,烦得人怒火直往头顶蹿。
正愁不知道拿谁开刀撒气,结果始作俑者竟然自己撞上门儿了,真你妈狗一样的天意。
舒倾二大爷似的往椅子上一倚,翘起二郎腿,嗤笑后把那句话说得火|药味儿十足,一丁点儿情面都没想给留。
窗外的天更黑了,处处充斥压抑气氛。
捻响指的人怂且尴尬,万分后悔林子秋客套一邀请,自己就顺杆儿爬。说好了给舒小狗儿自由空间,怎么就老像块儿狗皮膏药?
可这气性未免也太大了,刚才在车上不是挺好的吗?难不成短短的十几分钟被他当成了冷静期?之前昧着良心说过的谎被当旧账翻出来了?
不对,舒小狗儿不是容易翻旧账的人,更不可能因为自己“不听话”来吃饭就恼怒。
“这么大火气,谁惹着你了?”梁正看向痞里痞气的舒小狗儿,语气中透露着不易觉察的怂,想要点儿面子,却不敢说。
不光梁正尴尬,一旁的林子秋更尴尬,说白了,眼前这场面完全是他造成的。他到肠子都发青,怪自己处事的方式不对。
刚下地铁往饭店走,路上正好儿碰见坐在树荫底下的梁老师,眼瞅着就那么一条路,绕肯定是绕不过去了。
他没多寻思,想随意打个招呼儿,可话匣子里全是老北京的底儿,没说几句就跟了个“梁老师,吃了吗”,梁老师说“一会儿吃”,结果自己鬼使神差瞎热络,说“要不您跟我们一块儿吃吧,就在这个老灶火锅儿”。
本以为客套的话没人正经考虑,没成想梁老师犹豫不过三秒,起身掸了裤子,说“行”。
当时林子秋一下子傻眼了,但邀请已经发去了,没有收回的余地,只能硬着头皮将人带上。
天边黑云翻滚,俩人在路上走着。
梁正斟酌片刻,鉴于昨晚为了从林子秋嘴里问出舒倾的下落,多少对他说了些威胁的话,万一被舒小狗儿知道……真不好办。
“小林,”他轻咳开口,问得十分含蓄:“昨天晚上你和舒倾打电话,他情绪怎么样?”
“啊?他……他情绪挺好的。”
“哦,说什么了吗?”
林子秋这才反应过来,忙说道:“没有,没说什么,就说之后给您打电话。我看他没把之前的事儿往心里去,没生气。”
梁正心觉好笑,小林还挺仗义,着急忙慌给舒小狗儿开脱。
不过这么看来……他们之间关系应该挺不错的,保不齐平常聊天儿就把什么说漏嘴。
“昨天我态度有点儿过,你别往心里去。”
林子秋连连摆手,“没有没有!”
梁正没再拐弯儿抹角,说道:“关于你实习的情况,这么说吧,昨天晚上我说话可能不大中听,但是挺感谢你帮忙的,这样,实习期结束,我可以安排你直接转正。”
“转正?谢谢梁老师!”
“嗯,细节什么的,没必要让舒倾知道。”
“知道了梁老师!”林子秋高兴得晕头转向。
半路他很认真地琢磨邀请梁老师一起吃饭究竟对不对,想着,梁老师出现在这儿,应该不是巧合,并且还主动提起了昨天夜里找舒倾的事情……没准儿他们已经冰释前嫌了?
就这么一边高兴一边想,想了一路,结果昨天晚上事件的两个主角儿一碰面儿,他才明白自己有多天真。
一招“引火上身”,可谓炉火纯青。
“没人惹着我,开个玩笑,不是真把你俩唬住了吧?”舒倾看出林子秋的尴尬,忙忍住反感打哈哈,他笑一声,拍拍桌子,“不闹了,坐下坐下。”
林子秋心思单纯,瞬间松了口气,自责感抛到九霄云外。
他坐到舒倾对面,刚坐下又觉得不大妥当,想了想屋子里另外两个人剑拔弩张的状态,怕梁老师没地方坐,便挪到了里面的位子。
听到那句轻描淡写说“开玩笑”的话,梁正悬在半空的心仍旧没敢落下。
以他对舒小狗儿的了解,这不过是碍于有外人在场,努力压着火儿没发罢了。他上前走一步,想坐到舒小狗儿旁边儿。
舒倾支愣着耳朵听隔壁包间儿的动静儿,压根儿没有动地方的意思,“真巧啊梁老师,没想到在这儿还能碰见你。”他仰脸瞅着梁正,指指对面儿,佯做周到,“快坐快坐,愣着干什么!”
梁正低低应了声,终于落座,可这就跟坐了老虎凳似的,看着投向自己的意味深长的目光,心里一个劲儿突突。
这么下去实在不是回事儿,退一万步讲,假使真是舒小狗儿觉得被剥夺自由了,那自己回家就得了,没必要惹他烦。要是因为“想知道心意”以外的其他事情烦躁,能解决也赶紧解决。
“抽烟吗?”他用意明显,无非是想单独和舒小狗儿谈谈。
舒倾不屑,懒得给他机会,“不抽,公共场所儿禁止吸烟。”
“去外面。”
“要下雨了,超潮乎乎,不出去。”
“这儿有吸烟区。”
“那您自己个儿请吧,吸烟有害健康,我还想多活几年。”
“……”梁正数次吃瘪,特想把舒小狗儿扛出去问个清楚。
至于一旁的林子秋,则见怪不怪了,能转正加上没有了负罪感,听着俩人隔三差五都会进行的互怼,只剩下一股子围观的想法儿。
只是今天好像有些奇怪,平常总占主导地位梁老师,怎么显得那么被动?
服务员拿菜单来了,梁正趁机出去,走到门口儿偷偷看了眼舒小狗儿,盼着他能对自己的行踪稍微好奇,可惜事与愿违,人家连头都没抬。
越是这样,他越是嘀咕,到了走廊,贼心不死地拨通电话,同样事与愿违,舒小狗儿没有接听。
梁正不知道,在他离座转身的一刻,舒小狗儿的视线紧随着扫了一下。
隔壁包间儿的呱噪暂时告一段落,为了以绝后患,舒倾还是觉得换个地方比较稳妥。他冲服务员笑得人畜无害,“麻烦问一下,咱这儿还有空着的包间儿吗?”
服务员略表歉意,“抱歉先生,暂时没有其他包间了,座位都预订出去了。”
林子秋向门口张望,小声问道:“为什么想换包间儿?因为——不是因为我把梁老师带来了吧?我在外头碰见他了,随口一问……”
“不是,跟他没关系,我是觉得隔壁闹腾。不换包间儿也行,现在安静多了。”
“那就好,我还以为你生气了……你手机响了。”
舒倾看了眼来电人,没接听也没拒接,把手机扣着撂到一旁,漫不经心道:“哦,一骚扰电话儿,甭搭理。”
“昨天……”林子秋顿了顿,“你和梁老师……”
“啊?我俩?”舒倾条件反射,忙抓住衣领,“我和梁老师?我俩怎么了?我俩没怎么啊,我俩什么事儿也没有!”
一通解释显得欲盖弥彰,好在林子秋向来不会往其他方面想。
“那就好,我还怕他找你茬儿。”
“没有没有,什么事儿也没有!”
“对了,有个好消息告诉你,”林子秋小声说道:“我刚才来的时候,梁老师说我实习完了可以转正!直接转正,我从来想都不敢想!”
“牛逼啊兄弟,恭喜恭喜!”舒倾真心实意祝福,“那咱俩以后可就是正儿八经的同事了!我微信有几个热点线索资源群儿,我推给你,群儿里记者少,不容易被抢报道。”
林子秋拿出手机,说:“这两个群儿我都有了。”
“有了?你等等啊。”舒倾忽然意识到什么,咂声抬头看他,“是不是梁正推给你的?”
“不是他,他没给我推过,是你推给我的。”
舒倾只听清了“不是”俩字儿,其余的模模糊糊,被隔壁爆发出的那阵要死了似的大笑盖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