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顷忙回道:“咱们皇上清心寡欲,除了皇后娘娘,再无旁的女子近身过。”
裴文眠本就阴郁着脸,听了这话,脸上愁云更甚了。高顷瞧出不对劲,忙又问:“大人可是有什么心事?”
裴文眠摇摇头,快步走掉了。
留下高顷一人时,高顷忍不住叹了声气,不怪裴尚书苦着张脸,他自己也急也愁。皇上与皇后成婚快三年了,却还没有一个孩子。
帝王家不比寻常百姓家,子嗣关乎皇族命脉兴衰,皇上身体本就不好,别说与别的女子亲近了,便是同皇后娘娘,二人一个月里也同不了几次房,又怎么能来子嗣呢。
裴文眠所愁之处正在于此。
李却登基做了皇帝,他比任何一个人都要高兴,可这份喜悦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淡了下来,随着而来的是无休无止的焦虑。
他们裴家之所以在朝中屹立几代不倒,全然是因为裴家女儿身为皇后的缘故。可如果皇后诞不下子嗣,裴氏荣誉该如何来延续?
心不在焉,出大门时,一个不留神差点绊了一脚,后面跟着的随从赶紧扶了一把,裴文眠方才稳住身子。
唉,真是人老不中用了,走路都不得行了,裴文眠嗟叹一声,怅然远去。
留一片青天在身后,湛蓝剔透,无边无际。这剔透的蓝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御花园里。
御花园里,无云无风。
一个小男孩抱了只风筝跑来跑去,不管他怎么跑,风筝始终耷拉着脑袋,飞不起来。
男孩跑得满头大汗,与不远处凉亭里的一个少年急道:“三哥,你快来帮帮我,这个风筝是坏的,怎么都飞不起来。”
躺在美人靠上闭目休息的李叙睁开眼睛,坐起身子,百无聊赖,漫不经心道:“给你说了天上无风,放不得风筝,你偏不听,这会儿倒怪起风筝来。”
说着招了招手,“过来三哥这里喝口水,大热天的别给你中暑了。”
小男孩名叫李适,是先帝李重献的四儿子,现年五岁。李适生母是先帝身边一个不起眼的妃子,先帝故后不久,人也跟着去了。
之后李适一直由嬷嬷带着,今早从屋子里翻出来一个风筝,贪玩心起,便拉着他三哥跑到御花园里来。
他三哥说的不错,这破烂风筝没有风吹着确实飞不起来,但他又实在想要风筝飞起来,便问:“三哥,怎样才能有风?”
这话一时问住了李叙,李叙想了想说:“天上管风的神仙睡着了,睡醒了便有风了。”
李适天真道:“那咱们快去把神仙叫醒,这样就有风了。”
李叙哈哈笑道:“你这话可就难住了三哥,三哥上不了天呢。”
李适再一次天真道:“架个梯.子就上去了。”
这次不待李叙说话,一个温煦的声音缓进来:“果然是童言无忌,能说出此话的便也只有四弟了。”
李适掉头看见来人,一把丢开手里的风筝,扑到人身上,喊道:“皇帝哥哥,你是来找适儿玩的吗?”
李却低头看见人满头大汗,训斥旁边的几名宫侍道:“这么热的天,不知道把小王爷带到阴凉处吗?晒坏了你们可担待得起?还不快滚去义尚房领罚去。”
义尚房是惩罚宫人的地方,几名宫人听后,吓得赶紧跪倒在地上,李却则拉了李适往亭子里去,这时李叙已出了亭子,来到李却跟前,行礼道:“皇兄!”
李却看了他一眼,拉着李适径直入了凉亭。很快宫侍倒了杯水,李却接住,喂给李适喝了。
水只是解渴,并不能降去李适身上的汗热,宫人拿着扇子扇了好一会儿,李适才觉着凉快下来。
李却与他说道:“现下天热无风,等天气凉快有风了,皇兄带着你放风筝。”
李适很是高兴,仰着脸问:“真的?皇帝哥哥说话可要算数。”
李却笑道:“你皇帝哥哥金口玉言,说出的话自然算数。”
李适难抑兴奋,从石桌上拿了个桃子,递到李却嘴边:“哥哥,吃桃。”
李却轻轻挡开:“适儿吃罢,哥哥不吃。”
李适便举着桃子一口咬进了自己嘴里,忽又说:“三哥也陪着我们放风筝。”
李却这才把目光转到了旁边立着的李叙身上,李叙一本正经,不苟言笑,李却问他:“功课可写完了?”
李叙回道:“尚未,待会儿回去了就写。”
李却看着他,没再说什么。李叙现下十三岁,已然不是个小孩子,他也不能当他孩子待。父皇临终前曾嘱托,要他好生照顾他的两位皇弟,兄弟相亲相爱,不可自相残害。
他谨遵父皇遗言,待他们百般关爱,平日里忙于政务,便令宫人好生看顾他们,吃穿用度皆按着皇子的标准来。
可能是因着他的好脾性,底下宫人们有时未免怠慢了,有时私下里还会乱嚼舌根。这不,一直偎在他怀里吃桃子的李适突然仰起小脸说:“皇帝哥哥以后有了自己的孩子,是不是就对适儿不好了?”
李却脸上的笑容顿时凝住,问道:“这话是谁给你说的?”
李适回道:“是嬷嬷说的,嬷嬷还说皇后娘娘生不了孩子,皇帝哥哥会娶很多妃子,生很多孩子,如果适儿不乖巧听话,皇帝哥哥就不喜欢适儿了。”
纵使李却再好的性子,此刻听到这样的话,也是气的肺疼,气的连咳了几声,身后的连飞诀紧张不已。
“皇上...”
李却一个扬手:“妖妇舌根子忒长,连侍卫,你去把高顷叫来。”
先帝故去后,连飞诀依旧任原职,做了李却的贴身侍卫,方才李适的话他也听了个清楚,那嬷嬷口无遮拦,诋毁皇家,若是先帝还在,她怕是十颗脑袋都不够砍。
现在的这位主子脾性是好,但脾性好不等同于没脾气,听方才皇上那口气,这嬷子怕是少不得罪受。
连飞诀去了不大会儿,很快便领着高顷回来了。高顷走到李却跟前,叩道:“万岁爷找奴才何事?”
李却叫一个宫女抱走了李适,待人走远了,方开口说:“传朕口谕,邢嬷嬷漠视宫规,诋毁天家,欺下犯上,罪不容恕,立马丢去义尚房,杖毙。”
听到“杖毙”二字时,高顷身子不自觉一抖,跟随李却这么多年,他还从未见人重罚过谁,也不知那邢嬷嬷犯了何事,竟惹得皇帝这般动怒。
只是他一个做奴才的,主子说什么他便做什么,不该问的他便不问。
“奴才这就去!”高顷应声,从地上爬起,一路小跑走了。
李却的脸色却始终没有好转过来。
父皇生前所言不差,天家人心软不得,不然会给某些大臣拿捏,甚至宫里的下人也仗着你好欺负,肆无忌惮,作威作福。
这一年时间他忙于前朝之事,宫里之事便有所疏忽,如今时间宽裕出来,他正好将宫人懒散怠慢的性子好生整治,邢嬷嬷向来好嚼舌根,今日便拿她开刀,以儆效尤,以此为戒。
帝王就该有所威严,不立威难以压众。李却捏了捏手里的杯子,暗下决心。
身旁站着的李叙始终沉着个脸,不发一言,皇兄也是性子好,若换作是他,哪里会送邢嬷嬷义尚房去,早就当场给她斩杀了。
他的嬷嬷可从未这般放肆过。
正好李却朝他这里看来,见他闷闷不乐的样子,就问:“从朕进园子里,就没见你怎么说话,你心里可是装了什么事?”
李叙“啊”了一声,稍缓了一会儿,才说:“明日便是端午了,臣弟想去老师家过节,不知皇兄能否应允。”
李却面色稍稍缓好,爽快道:“你想去自去便是,朕岂能不允。”
李叙立马破颜展笑,跟个孩子一样开心。李却见了,也跟着笑起来。
这傻小子哪里是去他老师家过节,分明是去看谢忱的。今年年初,谢广筠呈书一封递与李却,书言他儿子好几年不在他们身边,家里人想念厉害,想要接人回家中团聚。
李却想也不想便批准了。谢忱是李叙的伴读,所谓伴读,便是小时候有个人做伴,现下李叙已长大,与谢忱各有各的人生轨迹。况谢忱自小离家久居宫中,与家人聚少离多,家中又只这么一个宝贝,现下谢家要人,他们李家没有不放的道理。
原想着不过一个伴读,散了也便散了,不想李叙用情至深,因为谢忱的离去,人甚至大哭了好几场。
有一次李却前去探望,正好碰着李叙闷着被子哭咽,他掀开被子一看,也不知那傻小子哭了多久,眼睛都红肿了。
他赶紧搂着安慰:“不过一个伴读而已,何至于你哭成这样,改日皇兄再给你找一个便是,再不哭了啊。”
李叙却道:“我不要,除了谢忱,我谁都不要。”
李却一时没法,只得搂着人哄,儿时的情谊,且深且浅,时间久了,慢慢也就淡了。
在凉亭里坐着歇了一会儿,李却起身对李叙说:“走吧,今日到母后那里用午膳。”
李却口中的母后指的是李叙的生母原贵妃。当初原贵妃被先帝封为皇贵妃,先帝先皇后相继故去,李却登基,原贵妃便顺理成章做了太后,迁居景安宫,称景安太后。
李却与李叙走出亭子时,对身边的一宫女说:“去把小王爷也带到景安宫来。”
恰好一把伞罩在二人顶上,挡住了当空的日头,李叙看了看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李却,说道:“皇兄,我看史书上记载,帝王家的儿子们为了皇位之争,无情寡义,常有手足相残之事发生。可在我看来,明明不是这样,您待我和李适比父皇待我们还要好,可见史书上那些记载是假的。”
李却揽了揽他的肩,温声道:“史书是人编纂的,大多记载不实。长兄如父,你二人小小便没了父皇,朕若是不待你们好,你们可真就要受人欺了。”
李叙不自觉往人身上靠了靠,鼻子嗅了嗅说:“皇兄今日熏了什么香,真好闻。”
李却笑道:“什么香也没熏,你皇兄药罐里泡大的身子,何来香一说。”
将远处一簇绿白指给他看,“朕命人将几盆栀子花挪到了御花园里,你所闻到的香,便是它了。”
李叙顺着皇兄所指的方向,果然看见一片绿中裹簇着几朵洁白。他平时不怎么来御花园,自然也就不晓得多了哪朵花少了哪棵苗。
不过,这栀子花当真是好闻,明日摘几朵给谢忱送去。
可转念又一想,这花是皇兄的,若是给人摘了,怕是要挨训。
李却像是知道他心里所想似的,说:“你喜欢这花吗?朕差人给你送几盆过去。”
李叙欢喜道:“好啊,皇兄喜欢的李叙都喜欢。”
李却就道:“贫嘴滑舌。”
兄弟二人说笑着,很快出了御花园。
园里的花愈发香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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