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女正是被抄家的户部尚书,马崇文的孙女马骃,她被教坊司调教后,入了忘归楼,成为新一代花魁。
马骃且舞且唱,道“月出皎兮,佼人僚兮,
舒窈纠兮,劳心悄兮!
月出皓兮,佼人懰兮,
舒忧受兮,劳心慅兮......”
堂中众人早就被马骃摄了心魄,若不是碍于郑颢一派正色,谁还会作劳什子正经的诗文,八成会作情诗,赞之妩媚。
当然被摄了心魄的众人,并不包括会元郎。
莫泫卿担心小姑娘食太多寒凉的大闸蟹,对身子不好,便快速将食案上的大闸蟹,食进了自己的肚子,这般总比小姑娘闹肚子的好。
荣小九奋力拼搏,才从他虎口中抢下两只满黄的大母蟹,顿时,笑得见嘴不见眼,得意的大块朵颐着。
其实依着莫泫卿的身手,若不是刻意放水,荣小九又怎会抢得到呢?
在你争我夺中,彩头被丫鬟举了上来。
登时,荣小九眼前一亮,那雕花的红木盘子里放着洒金皮、朱砂色皮、烟油色皮的三块和田玉籽料。
洒金皮的那块,呈星星点点的样子分布,看上去就仿佛如夜空洒落的繁星。
盘中那烟油皮是黑褐色的,市面上虽也不算少,但如此大的籽料,却是难得一见。
朱砂色红皮是籽料中最好的皮质,红皮是很稀少的,而且一般有的也都是天价。此玉的皮色与白肉过度得特别顺畅,没有一丝多余。
再看看朱砂色皮的部分,感觉便如一气呵成,随意自然。
刹那间,荣小九都忘了咽下口中的蟹肉,直勾勾的盯着那三块和田玉大籽料。
简直闪亮了她的双眼啊!
莫泫卿将一切尽数收于眼中,他家小姑娘节俭,为了给他亲手雕刻喜上眉梢的玉坠子,可是废了不少好料子。
这会儿,瞧着那油如脂、润如“酥”、细如绸、白如肪、糯如糕的顶级好籽料,怎能不动心?郑颢低着头,眸里闪过一道精光,手指轻捏着酒盏,笑道“会元郎来做一首吧,不拘着写什么!”
既然荣小九喜欢这彩头,莫泫卿自是满心的应允。
他平平站起身来,向着众人作了一礼,淡淡道“是大人,如此学生便献丑了。”
离席时,荣小九攥着小拳头给他鼓劲,加油!
莫泫卿一面迈着稳健的步伐,一面对着荣小九投来灼灼的目光,微微颔首。
放心,他一定将这些籽料捧来!
郑颢对左右低声吩咐了一声,当下,一名官吏端着文房四宝,两名小厮抬着案子,走到莫泫卿身旁。
此意很明显,不仅要读他的诗作,还要考校他的书法。
众人皆是文采斐然,普通的书法怕是不够看。
莫泫卿站定后,略加思索,提笔入墨,随手写道“风吹细浪碧粼粼,水面微寒透葛巾。
何处更寻三岛路?此心顿洗十年尘。
不嫌鹭宿移莲近,为爱鱼肥唤草频。
兴到一樽成独酌,待邀明月作嘉宾。”
笔落后,莫泫卿宠溺的对着荣小九,嘴角向上勾起。
他的一双冷眸微微略过萧茁。
感受到莫泫卿散发出的威压,萧茁紧紧握着手中的酒觞,额上的青筋一挑一挑的。
他厌恶到了极致,莫泫卿用那种瞧蝼蚁一般的眸色看自己,仿若他在莫泫卿心中根本不值一提,便如蝼蚁那般卑微。
不知怎么萧茁的身体越发燥热,他顾不得仪态,将领口松开一粒玉扣子。
哼,定是被这山野村夫给气的,你给我等着!
荣小九见他的脸和耳朵都红了,笑得贼贼的,药效发作了!
众人没有注意到萧茁的异样,听莫泫卿的诗作后,皆是神色亢奋,诗中景中之情,浮现纸上;画外之人,呼之欲出。
口中重复道“好,好,好!这才是读书人的风骨,唯有空中明月才能作为自己的客人,落想布局,各不相同,合起来看,又有珠联璧合之妙。”
此诗无视官场的那场是是非非,隐忍着锐气,对于一切纷纷扰扰不贬不褒,既没有得罪之前逼迫莫泫卿作诗的官员,也没有计较萧茁等人为拔得头筹,抢了会元郎的风光。
仅凭小池里的肥鱼,便显露了自己的因地起意,借景抒情。
这才是读书人的傲骨!
是啊!台上马骃的娇媚算什么,再美的美人,百年后也不过红粉骷髅,回归田园那才是读书人的风骨。
郑颢亦是欣赏的点点头,全诗五音繁会,气象不凡,如鬼斧神工,足以惊天地,泣鬼神。
听了这诗,紧接着他们的脑海中浮现出一幅画卷,且非常的清晰,自然而然的浮现出,其诗描绘的场景。
婉而直,浅而深,棉里藏针,却又不觉露锋芒,其功底之深不可估量。
不经意一瞥,郑颢远远望着那如画的字,也顾不上佯装醉酒。
“蹭!”的一下,骤然站起。
立时,两步并做一步,几步上前,站在案子前,失声道“这难道是……传说中的梅花……梅花篆字!”
莫泫卿神色一如既往,淡淡回道“正是……”
“梅花.....”听了这话,尹枢打断他即将要说的话,但奈何坐久了腿有些发麻,脚下一个踉跄。
“噼哩!啪啦!”尹枢顾不上自己,一路打翻了十余个酒觞,这才疾步而到。
有些略闻过梅花篆字的官吏,也是蜂拥而上。
马骃亦是停下婀娜的舞姿,娇媚的眸子不住地往案子上瞅着。
在坐的新贡士大部分还是一头雾水,不知发生了何事?
竟令这些宦海沉沉浮浮几十年,城府深沉看透世情的官员,这般失态争先恐后的去看一篇诗作!
莫泫卿不过一介乡野村夫,怎会有如此的本事,这般绝学?
侧头再瞧被挤走到一旁的莫泫卿,脸色依旧淡淡的,不见丝毫喜怒流露出来。
他缓缓退出人群,趁着众人分神,对着荣小九爽朗一笑,笑容干净的好似等待赞赏的孩童。
他家小姑娘喜欢的可是这整个一盘子的籽料,若是仅有一首诗作,岂不是将其余籽料便宜了别人,他为小姑娘一笑,就算卖弄一下才华又如何?
没错他就是要独领风骚,让小姑娘的眼里心里永永远远只有他一人,再也容不下其他。
这群冒酸气的文人,竟敢在他家小姑娘面前欺辱他堂堂会元,真以为他有如此宽广的胸怀不成?</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