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不大却有一股不容拒绝的压迫力,红秀扯着尚在念叨的刀疤老四走了出去,袁宝儿看了大孙子一眼,也跟着出去,还轻轻掩上了门。
古樾乖乖的站在床尾,头垂的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你说的没错,我生下来就是个土匪,当家的是我奶奶,把你绑上山的是我寨子里的三当家,他是我亲弟弟叫古城。三年前奶奶送我去英国学医,本来是要10月份回国的,回来之后我在路上耽搁几个月,奶奶心里着急,打听到了我在锦州城出现的消息,就让古城把我带回到山上。”
土匪窝、女匪首,一丈红。向小园脑子清明了一些,她记得父亲曾经提到过宁州城地界有一处山叫丹凤山,那里有三峰十八洞,占地势之险易守难攻,又与周围四大山头遥相呼应、结成五雄联盟,多年来颇成气候。宁海的县长曾经带八百军去围剿,却被其中的一位诨号一丈红的女匪首诱敌深入,引得五匪联盟的人一起包抄,八百军折损大半,县长也差点有来无回,回家休养了两个多月才敢再出门,从此几年也没再打过五匪联盟的主义。这里,莫非就是?
想到父亲一生光明磊落,自己却和这帮打家劫舍的土匪们混在一起,向小园起身准备要走,只是不待起身,古樾就抢先把她拦下。
“我倒忘了你们绿林的规矩,进来容易离开难对吧。”向小园冷冷瞧着他。
古樾见她一心要走,脱口而出道:“山下的人还在四处找你,你现在离开会很危险。”
向小园愣了愣:“你……知道什么?”她下意识的观察了下屋里的情况,如果抄起地上的板凳把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男人打晕,然后把他作为人质离开这里,成功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她本来要马上做出这个决定的,但忍不住迟疑了一下。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猜测,你总是藏身在土地庙里,从不靠近通缉榜,对身边经过的警察都很警醒。”从见到向小园的第一眼,就感觉那双眼睛里全是满满的警惕,但也正是这个连自己的性命安危都自顾不暇的人,在看到一个普通郎中有危险的时候,仍然会毫不犹豫的挡在前面,这样的勇敢,是应该得到回报的。古樾努力释放着善意:“还有,报纸上刊登了向家军被平叛的新闻,你的眼睛当时就变红了,阿园,山下的军队一直在搜寻和向家军的相关人员,你在山下会很危险。”
向小园盯着他:“和军阀作对,你不怕危险吗?”
古樾反而笑了:“我可是土匪啊,本来就是和军阀作对的。”他这么说的时候神态不像个文弱书生,反而像个身怀绝技的江湖义士,但没来由的就是让人愿意相信。仔细回想起来,在山下的日子,几次和搜寻的队伍擦肩而过,都是他在默默的帮助她。
虽然还盯着他,向小园的眼神却没了之前的尖锐:“向家军也是军阀,若我真的是和向家军有关的人,你不担心?”
古樾摇摇头:“我虽一直无缘得见向将军,但也颇为敬佩他的为人,说他是因为通敌日本人所以起名造反,我是绝对不信的。”
向小园一路历尽辛苦从桐州城到锦州城没有哭,沿途为了躲避通缉九死一生没有哭,到了锦州城求救无门被督军府丢到大街上没有哭,但是现在终于忍不住哭了,她说不清楚自己是因为什么流泪的,她只是觉得黑暗中似乎还有那么一丝希望,父亲的铁骨铮铮,向家叔叔伯伯三十二口人命,向家军十几万英雄男儿,他们即使被诬陷唾骂为卖国贼、反贼,但一定要有清白昭彰的那一天。
“谢谢你愿意相信他们。”向小园拭掉了泪水,现在仇也没报恩也没还,泪水与她而言都是奢侈。
古樾默默的把握在手里的手帕收了起来,看着她湿润润的眼睛说:“留下来,好吗?”唯恐她不答应,急忙补充说:“最起码先把身上的伤养好,作为医生,我可以很负责任的讲,你现在的身体状况必须留在山上医治。等你身体好了以后,若是还想离开,我保证整个山寨没有人敢拦你。”
果然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这个人前一秒还像个极具专业素养的医生,下一秒就变成了说一不二的土匪山少当家。
向小园勾勾手指头:“那你把小手指伸出来。”古樾有些奇怪,但也照着做了。
勾住他的小指,向小园按着他的大拇指压了个印章:“好了,这一下是我原谅你了,从现在起我们还是好朋友。”
接着手腕转一个圈,再按着他的大拇指压了个印章:“这一下是我答应你了,留在山上,我们一直都是好朋友。”
以前每次和爹爹闹别扭后,他也总是这样来哄自己,可真怀念那时候的日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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