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没有了血腥气,古樾深深吸了一口气道:“丹凤山有它自己的行事方法,我没有能力继续看下去,也没有本事让他们停止,是不是很没用。”
他幼年随父母离开山寨多年,成年后又留洋海外,虽然从身份而言是个土匪,反而是和绿林作风最不像的人。
向小园瞧着他道:“所以我总是有疑问,你明明志不在此,又为何非要去争二当家的那个位子。”
他自认为把心思藏得很好,却总是被向小园瞧出来,笑道:“有这么明显吗?”
向小园点点头:“我瞧着是挺明显的,但你也不用太担心,对于你这个念头,山上的大多数人暂时看不破,古城是看破但也没人相信,你奶奶是眼睛一闭干脆不想也不看。”
她这个形容倒是精准,古樾笑道:“所以你把赌钱都压了古城。”
向小园轻叹道:“你当真是个土匪吗?”
古樾点点头:“从我爷爷那一辈就是土匪,据说当年在他手下的丹凤山比现在更有威望呢。后来生了我父亲,他也是个土匪,娶了我母亲,是另一个山头的土匪。可惜我父母死的早,现在的大当家是我奶奶,我从小在这里出生,吃着这里的米,喝着这里的水,应该算是毋庸置疑的土匪吧。”
向小园摇摇头:“可是你根本不像一个土匪。”
古樾反问她道:“那一直以来,你心目中的土匪是什么样子的?”
在督军府的时候,她经常听父亲提起土匪,也见过大部队去匪窝剿匪,但有朝一日自己竟流落到土匪山,还在这里生活了小半年。老实答道:“以前的时候,觉得做土匪的都是坏人,那些亡命之徒为了自己过得好,去掠夺百姓的东西,专门和官府作对,是天底下最坏的一帮家伙。”
古樾没有生气,反而忍不住笑出来:“你说的更像是怪物,不像是土匪。我觉得无论是百姓、土匪、官兵,都先是人,再是一种身份。既然是人,就不能简单的定义是好是坏、是善是恶,就好像虽然我不像土匪,但土匪也不全是我这个样子的。比如像四叔那样子凶凶的多一些,像柳鞭子那样坏事作尽的有更多。”
向小园有些意外:“你认同做土匪不好?”
古樾坦然道:“土匪这样的存在介于灰色地带,不容于百姓,也不容于官府,内部成员来路复杂,行事偏激,若是有一天被同伙杀了,被官府缴了,全部都死绝了,对大多数百姓来说,反而会欢欣鼓舞。不过……若是能安稳过日子,谁又愿意做人人喊打的土匪呢。”
他的眼神看向议事厅,那里正在私设刑堂审讯着另一个土匪,这样的行为不容于国法,但绿林只讲家规。轻声道:“我不是为丹凤山的人辩解什么,从我爷爷那一辈开始,就给丹凤山立下了规矩:一不许贩卖烟土、二不许勾连官府、三不许为祸百姓,劫道也只是劫贪官豪绅的不义之财。垛爷的老婆孩子被恶霸打死,他杀了恶霸跑来山上入了伙。四叔是在街上要饭,被爷爷捡回山上入了伙。秀才叔是家里的地利滚利,欠地主的钱几辈子也还不上,逃到山上的时候饿的整个人都是浮肿的。山上的这些人与其说是入伙为寇,更像是在山下活不下去了,给自己找个安身立命之所。”
若是以前听到这些话,向小园只会觉得是强词夺理、胡说八道。但如今真的在这里生活了那么久,她开始喜欢上了这里的山山水水,也对这些人有了切身处地的理解。
“可是做土匪就能活得下去吗?我虽然住的不久,但也看出来丹凤山能一直存活到现在,是因为依附于联盟,而联盟也看中了丹凤山的地势之便。但是现在……”向小园看着议事厅,那里的审讯还在继续,虽然不知道结果会是什么,但外面的觊觎着已经开始冒出头了,崔尚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理智告诉她不能把占山为王的生活想的太过天真,山下的世界各个城镇都在抢地盘,几乎天天都有大小战争发生,便是如向家军一样无可匹敌,也会在一瞬间被摧毁。想到这轻叹道:“在这样的世道下,没有哪个地方可以永远幸免于难的。”
古樾本可以继续把这个问题糊弄过去,可向小园一直在瞧着他。可能是因为这个眼神太天真坚决,像林间的小鹿,让他觉得她一定能理解他的所思所想。终于轻声道:“与虎谋皮不是长久之计,所以我这次回来,不仅是想把这些年的所学回报奶奶,回报给丹凤山。更是想为丹凤山找到一条新的路。在决定争这个二当家的时候,我说过一定会尽我所能,让丹凤山的所有人都过上好日子,这一点永远都不会变。”
明明在说一件很遥远的事情,但古樾的语气和眼神是那么的坚定。向小园好像突然明白了,为什么这个斯文又温柔的年轻人,能让一窝桀骜不驯的土匪都心甘情愿的推举他做二当家。
他的身上好像真的有一种叫信仰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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