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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什么时候开始想?
她已经想了很久了,从前世还在?读中学的时候,当她因?为译制腔而跟别人吵架的时候,她就在?想:如果她有机会回到七八十年代,她一定不会眼睁睁看?着老一辈的配音演员成为时代的眼泪。
那?个时候所?想的一切,她甚至在?梦里看?见过?。
看?见自己给前辈们出谋划策,开拓出除了译制片之外的其他配音工作,看?见即使译制片的黄金时代过?去之后,前辈们仍活跃在?观众的视线中。
而现在?,李潇潇有机会亲手将这个梦境变成现实。只?是,这种?话?当然是不可能跟陆星辉说的。
她看?着陆星辉,尽量让自己看?起来真诚一点:“就是之前在?报纸上?追连载的时候,作者写得太好看?了,里面的角色都栩栩如生,音容都能直接浮现在?我脑子里,然后就有了广播剧的想法。”
陆星辉“呵”了一下,也没说不信,但脸上?写得明明白白。
“我看?过?你之前写的话?剧剧本?,”他不紧不慢地说,“你的话?剧剧本?,跟你之前交上?来的广播剧剧本?,里面的一些?写法有点像。”
是话?剧剧本?像广播剧剧本?,而不是广播剧剧本?像话?剧剧本?。众所?周知,《蜕变》《半边天》等剧本?是李潇潇三年前写的,而《淮海街探案》的剧本?是最近才交的。
李潇潇目光微动,眨了眨眼,摆出一脸疑惑又?迷茫的模样?:“我不是很明白,老师,这有什么影响吗?”
“李潇潇,”陆星辉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在?身前,脸色丝毫没有因?为她看?起来无?辜而松动,“你不要忘了,这里是译制厂,你的本?职是什么。”
李潇潇眉头一跳,马上?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了。
当初她向陆星辉申请做《淮海街探案》的理由,是让新人配音演员有更新的练习剧本?,而且有正式的录制和播剧,能给他们适度的压迫感,有压力才有动力。
然而,她为这个广播剧的宣传奔波,为了这个“只?是给新人练习的一个剧本?”而动用文/化部的人脉,如果她是陆星辉,也不会相信这个说法。
译制片从来都不需要对外宣传,甚至连大小文工团的宣传方式,大多也只?是一张海报,而她给这个广播剧想出了许多花样?来宣传。
可陆星辉刚才明明也同意了,那?他现在?到底是什么想法,李潇潇有点不太明白。
她脑子里闪过?几个念头,谨慎地说:“我没有忘记,我是配音演员。”
“准确地来说,”陆星辉慢慢地纠正,“你是制片厂的配音演员,是美术片和译制片的配音演员。你有没有想过?,你刚才说的那?些?宣传手段,要是拿到孙厂长面前,他会怎么想?做好你的本?分,不要本?末倒置。”
“如果它们不是‘本?’和‘末’的区别呢?”李潇潇十分冷静,看?着陆星辉,问,“如果广播剧的地位能上?升,变得跟美术片和译制片一样?重要呢?”
陆星辉皱了皱眉,李潇潇不等他开口,又?继续问:“老师,老师,您有想过?吗?十年前大学停课,但现在?十年已经结束了,从前被这十年影响的东西,很可能都会慢慢恢复。”
她没有直接说明高考会被恢复,也没有说明知青将来也会返城,但文艺界正以春草般的速度发?展,社会上?的风气也越来越放得开,一切都指明了发?展趋势。
陆星辉是聪明人,自然明白她说的受影响的东西是什么。
“也许学校会安排上?英语课。”李潇潇摊了摊手,说,“毕竟已经不学俄语了,总要学一门?外语的,也许以后会越来越多的人懂英文。”
她话?音未落,陆星辉脸色微变,“噌”地一下坐直了,差点直接站了起来。
他下意识地看?向门?口,这会儿?正是午休时间,其他人这个时候一般都抓紧时间午睡,所?以外面没有人经过?。
他微微松了口气,这才一脸恼火地看?向李潇潇:“你疯了是不是?这话?是你能说的吗?去把门?关?上?!”
李潇潇一脸稀奇地看?着陆星辉,陆星辉更加火大了:“看?什么?还不去?”
“好好好,”李潇潇咳了一声,听?话?地起来,两三步跨到门?边,把门?关?上?,又?坐回到位置上?,“关?上?了,老师。”
陆星辉没好气地看?着她,心想:他就知道这世上?没这么好的事情,哪有什么聪明听?话?又?省事的好学生?
要是会省事的,也不会总是逆着别人的做法,捣鼓出新东西来,比如当初的新话?剧,比如现在?的广播剧。
这么多单位抢着想要把她抢回去,真要容得下她这么叛逆的,也不知道能有几个。
陆星辉冷着脸:“李潇潇,你脑子里都在?想什么?在?城里呆腻了想下牛棚了是吗?”
“没有,”李潇潇马上?说,“老师我不想下牛棚。”
虽然知青返城是1978年的事情,但这会儿?哪怕是下乡,也早就已经不像一开始的那?么苦了——当然,比起城里的生活,还是差了点的。
可她不能这么说,否则陆星辉得被气死。
她听?说他当年被下放,是因?为电影译制上?的一些?原因?,他坚持自己的“错误思想”。她没想到,他这么刚的一个人,竟然会因?为她一句话?这么紧张。
李潇潇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副标准的挨训坐姿:“我错了,老师,您不要生气。”
在?陆星辉眼里,这还只?是个小姑娘,脾气好,天赋高,制片厂里有那?么多的配音演员,偏偏选择跟着他。
他是心高气傲,当年的事情哪怕再发?生一次,哪怕明知道会下牛棚,他也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
可他能自己下去,做不到看?着她下去。
她是他第一个学生,也许是最后一个,毕竟不是谁都能受得了他——这点自知之明,他还是有的。
半晌后,他哼了一声,说:“有话?赶紧说完。”
哎呀,这傲娇的老师……李潇潇连忙应了一声,继续说:“如果将来真的有那?么一天,大家的英那?个文都很好的时候,嗯,就是能听?得懂洋人说话?的时候,看?译制片的人还多吗?还需要配音演员吗?”
陆星辉皱了皱眉,却没有反驳。
“您看?,”李潇潇又?飞快地加了一句,“英语可比俄语容易多了。”
那?可不是,之前还在?光州军区的时候,她有天心血来潮,想起当初她曾经给重锋唱过?一首俄语歌,一时兴起让他教她俄语,结果没几下她就打退堂鼓了。
字母的印刷体和手写体不一样?也就算了,一个单词居然能有两百多种?变化,因?为词属性非常分明,所?以一句话?里各单词语序随便调换都完全没问题。
这么一对比,英语简直太友善了。
陆星辉并没有否认她说的话?,只?是问:“所?以呢?就是因?为这个原因??觉得以后译制片会消失,配音演员没饭吃,所?以你就折腾这些??”
十几年前确实是全民学俄语,以后到底学什么,谁也说不准。但不可否认,虽然这姑娘说的话?听?起来很荒诞,但从趋势上?来说,不是没有可能。
他从前留过?学,看?过?很多社会发?展的书籍,深知一个瓶颈之后,必定是迎来快速且巨大的改变。
“是。”李潇潇干脆承认了,“未雨绸缪,多条路选择也不是坏事。以目前我们厂的人手来看?,多加一个广播剧业务完全没问题。”
她顿了顿,又?说:“如果人手不够,我可以包揽所?有的前后期制作。”
陆星辉都不知道该说她勇气可嘉好,还是狂妄好,他好气又?好笑地问:“说得真容易,你会?”
“会,”李潇潇说,“我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