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弗双眸闪过一丝惆怅,复而昂首笑道:“我也有心上人,他是这世上最洒脱、最有才华的人,只可惜你不认识,所以也就不必了。”
百花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低头切着刀下牛排,半晌又道:“不知姐姐有没有听,辽国遣使者来汴梁,为的是结秦晋之好,而此番求娶的是,年仅四岁的福康公主。”
王弗闻言一愣,又听得百花轻叹一声,复而笑道:“连选择人生的权利都没有,这份情意,不过是伤人伤己罢了。”
一语罢,百花吃下最后两块牛排,垂眸细细品味起来。
王弗却突然觉得这满桌的餐食索然无味,连刀叉都不想去拿了。
原本开开心心地聊,怎么就聊成这样了?
自己这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王弗心里既懊恼,又愧疚,直到百花起身告别都没想出来些什么话宽慰她。
从前也曾听过昭君怨,但事不关己,不过品评两句、哀叹一声也就忘了。
但眼前这少女如此鲜活生动,一想到那等悲惨的境遇随时等待着降临,实在可怖可叹,这份沉重之下,她什么都不合时宜似的。
两人一路走出暮云斋,临别之际百花又打趣道:“每次见面,总会更羡慕姐姐一点。”
王弗细细品着这话,待到送走了百花,回屋又觉得有些饿了,拿起叉子来想找东西吃。
疏桐见状忙上前道:“这牛排冷了,姑娘仔细吃了肚子疼,奴婢让厨房重做一份端来。”
王弗意兴阑珊:“不必了,我吃些豆乳盒子就是了。”
疏桐领了吩咐,将旁的菜都撤了下去,又听得王弗道:“疏桐,你也下去吧,我一个人慢慢吃。”
话音落下,屋内只剩下叮叮哐哐收拾餐盘的声音,紧接着又是零碎的脚步声,等到人陆陆续续撤下去,门轻轻地被带上。
疏桐。
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谁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
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阿皎只道疏桐这名字风雅,哪里知道她起这名字的怅惘
她的心上人是明月一样的人物,进退自如,宠辱不惊,以其宽广的眼界和胸怀接纳了大千世界,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携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又在叹息与笑言间写下了这世上最旷达的词句。
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诸多绝妙的词句里,她却独独喜欢这一阙疏桐。
读这一阙疏桐,似乎能和他一同谪居黄州,一同开荒种田、酿酒种菜,似乎能看到他白日热闹之后、深夜醒来的幽独寂寞,似乎能触摸他心境的幽明与反复,清冷和孤傲。
不曾料想,她的愿望被极大地满足、却又无止尽地落空了,她终于能和他身处同一时空,却又似乎永远都见不到四十年后的一院疏桐。
她念念不忘、无法释怀,近乎无赖地要将名字改作“弗”,又起了执意“朝云”这样的字。
那又如何呢?
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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