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宁和大哥从省城回来了,临近除夕,家里倒是有了过年的氛围,越来越热闹。
腊月二十九,晚上我坐在院落里的海棠花树下,看新来的几名年轻佣人帮忙修剪花圃内的花枝,为海棠树梢挂上红绸带与醒目的镂空窗花福字挂饰。
“你别闹,花瓣上的露水全溅我脸上了”穿红衣的少女甩开一条红绸同黄衣服的小伙伴打闹。
黄衣少女笑靥如花的执海棠逗弄红衣少女酡红的脸蛋,嬉笑调戏:
“你羞什么嘛你不就是因为你的青梅竹马在苏家做花匠才故意来苏家应聘的嘛怎样,今天终于如愿以偿见到你那位小竹马了吧”
红衣少女嘴上不承认,可眼底的明媚笑意已然出卖了她此时的心情:“我、哪有,云姐姐你就知道欺负我,大小姐在旁边看着呢当心大小姐骂你消极怠工扣你工资”
黄衣少女躲在红衣女孩身后偷偷瞧了眼捧腮在旁边看戏的我,大着胆子蛮有信心道:
“才不会呢,大小姐脾气超好,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逗两下就生气了么嘿嘿,小气丫头”
“哎呀云姐姐你再拿海棠花往我脸上甩,我就还手啦我扔会儿往你身上扔泥巴”
“你敢,你往我身上扔泥巴弄脏我的新衣服,我就告诉其他姐妹,你的那位小情郎也在苏家”
“云姐姐,你怎么这么坏呢你看我抓上你怎么收拾你,我把你嘴上抹的口红全弄糊”
“哎呀,小娟儿疯啦小娟儿打人啦大小姐你快看啊,小娟儿要造反”
我双手捧脸,静静衔笑望着这俩十五六岁的丫头打闹。
对,严格意义上来说,我们苏家这是在雇用未成年人。
不过,就算这早就是外面人尽皆知的事实,也不会有任何谴责声音传扬出来
毕竟,虽然云州首富苏家老宅坐落在卧龙县,可卧龙县这地方归根究底也是个偏僻的小县城。
苏家的产业几乎都在省城,再不济也是公司开在市里,卧龙县就是苏家养老躲清闲的一个小地儿,就算苏家有心带动县城的经济发展,能发挥的地方也屈指可数。
虽说近些年李县长使劲浑身解数的从苏家手头求来了几个招商引资的机会,卧龙县的情况已经比五年前好多了,人均生活水平也达到全员可温饱,家家不缺肉吃的状态,可还是一时半会解决不了乡下村里贫困户多的难题。
尤其是临山的那些村落,年轻人都出外打工了,家里仅剩下老弱病残,根本没有青壮年劳动力搭把手挣钱维持生计。
老人病了没药吃,孩子上学没学费,又加上偏院村里老人思想迂腐封建,女孩就成了穷苦家庭头一个被舍弃掉的牺牲品
苏家每年都会选进来一批手脚干净长相端正身体健康没毛病的未成年女孩做工。
说明白点,无非就是大娘心善,三叔那边又想为苏家博个好名声,有意选这些穷苦孩子进来,为她们提供一个可以暂时安身又能赚到钱的落脚点。
这样也能缓解一下这些孩子们的家庭经济压力,本质上与古代大户人家选丫鬟差不多。
但苏家向来喜欢做面子好看的事,在苏家打工的小姑娘们可以来去自如,进苏家前也会提前和苏家签订合同,合同每半年一续约。
这些小姑娘们在苏家做工期间苏家会定期给她们定做新衣,包揽她们的衣食住行,就连每月的消耗品大娘也都贴心的帮她们准备齐全,就放在一个收纳点里,需要用的时候过去取便成。
在苏家工作,上五休二,为了保证家里时刻都有人张罗家务,大家都实行轮班休息制,工资方面当然也是挑不出半点说头,花匠的工资,基础薪资加奖金每个月都能轻松过万,最普通的端茶送水扫院子女佣人也有六千一个月。
所以附近穷苦人家辍学的女孩都挤破头想进苏家伺候人
为了能帮助更多家庭条件不好的年轻小丫头,大娘前些年还定下一个规矩,凡在苏家做工满五年的女孩苏家都不再续约,每年腊月,新旧交替,旧人出宅,新人选进来,也能占个辞旧迎新的好意头。
眼前打闹的这两姑娘,一个是受不了亲奶奶打骂羞辱才进的苏家,一个是刻意来追喜欢的小伙子
张云才来苏家那两天总在抹眼泪,大娘仔细询问才知道张云还有个十来岁的败家子弟弟。
张云的家庭条件并不好,父母在外挖煤,她和弟弟都是刚出生就被送到爷爷奶奶家养着。
十年前家里唯一能挣钱的劳动力爷爷在给别人家新房子上房梁的时候,工地出了意外,绑大梁的麻绳断了,好巧不巧,当场就将她爷爷砸没了。
从那后,她和刚出生的弟弟,还有奶奶三人相依为命,一家子全靠奶奶每个月一百五十块钱的低保过日子
弟弟从小就深受奶奶偏爱,半个月前她弟弟不学好,把父母寄回来的过年钱还有来年学费给偷走上网充游戏了。
这段时间弟弟上的县城贵族小学开始催促预交学费,奶奶不想丢人,就强逼着小云从乡里初中辍学,让小云出去打工帮弟弟挣学费。
可她弟弟学校又催得急,班主任更是放话,让所有学生寒假前必须交完来年学费,不然来年不给入学进校园。
放眼整个卧龙县,乃至全市,能在短时间内找到工作且能拿到很多钱的地方只有苏家。
但小云又是个生来好强的性子,宁愿去市里睡马路刷盘子也不要进大户人家卖身当丫鬟。
她乐意放着享清福的地方不来去吃苦刷盘子,她奶奶可不同意。
于是她奶奶为了她弟的光明前程,为了逼她来苏家,什么虐待手段都使上了,这才成功把她打到屈服
据说她刚进苏家签上合同,她奶奶就把她的半年工资全部预支走了。
大娘本不想把钱预支给她奶奶的,但,架不住人家是小云的监护人
裁缝为小云量体做新衣那会子,她身上还是深浅不一的血淋淋伤口。
小云刚来那几天性子孤僻脾气还差,无论谁和她说话她都不搭理,大娘身边的人想给她上金疮药,也被她执拗地推出了房门。
后来还是大娘亲自出面,才哄好了小云,大娘怕小云身后的伤口感染,特意让女家庭医生给小云处理伤口,绑着小姑娘双手强行用酒精给她伤处消了毒,再敷上消炎药。
家庭医生去给小云看伤那会子小云已经在发烧了,用暖暖的话来说,就是如果小云还在自己家,那么重的伤没有人帮忙处理消炎,任它发烧难受,一旦烧得厉害了,小云这条小命说不准就搭进去了
人这种生物,有时候生命力比野草还坚强,譬如梵宁,被伤成那样,医生都说救不回来了,她却还能凭借着强烈求生欲,熬过了难关,活了下来。
有时候却脆弱如薄冰,譬如小时候同村的大壮一场普通人都能撑下来的水痘,却带走了他的小命。
张云和陈娟儿都是大娘送到我院子里的小姑娘,毕竟暖暖现在这身份,已经不能再做普通的打工人了。
有了这两个小丫头在我院中嬉闹着,即便是我一个人待在家里也不会觉得无聊
不过要过年了,凤凰,苏钰苏暮,还有狐狸小青青都在我这住着,就连大娘大伯也时不时会来看望上几眼。
暖暖多时还在榴花阁一个人安静待着,我这段时间极少见到她,每次见面,都感觉她比前一次瞧见消瘦了不少
不过也能理解,毕竟心爱之人被做成人皮灯笼这事,搁谁身上,谁一时半会都难以接受。
我坐在一盏梅花瑞雪的灯笼下十分有闲情逸致地晃着双腿,夜幕渐深,两打打闹闹的姑娘也打回了后边自己住处。
一瓣海棠被风卷落枝头,我伸手接住,落红点在掌心,紧接着竟有一片冰晶也掉了下来,融于手心温热里
下雪了
我心底一喜,想起身去院中溜溜,一昂头,却见一把春水桃花的油纸伞出现在头顶。
我讶然扭头,果然见到一袭白衣,长发如瀑,墨丝未束的玄霄站在我身后,面容清隽,眉眼温柔地执伞陪着我。
而他这身白衣,广袖长袍,暗绣沉银卷云纹,单瞧着是有点素,但亮点在于,肩缀幽蓝星辰宝石,有那一粒粒璀璨熠熠的星辰石相衬,素雅中就平添了许多分超脱世俗,不食烟火的清雅仙气
遥想当年,我就是被他这一身恍若世外谪仙的装扮给迷得七荤八素,分不清天地日月
男人的深眸凝着淡淡的金泽,如墨的剑眉飞扬入鬓,鼻梁高挺,薄唇轻轻抿着。
五官精致如笔笔精心细绘的一幅画,俊容棱角清晰,低眸看我的视线,深邃而绵长。
鬓边是飞扬洒脱的流云长蛇银质发饰,执着桃花伞的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上,食指还戴着伴了我五年之久的蛇灵玉戒指。
外面雪渐落渐大,他低头瞧着我,神情温柔至极,将伞檐往我头顶再偏些
伸手,同我浅言慢语:“夫人,想去赏雪吗为夫陪你。”
我怔怔望着他这身与前前世一般无二的国师仙人装扮,心尖发痒的滋味,越发强烈。文網
鼻头一酸,我没忍住站起来,翻过屋檐下的长椅,激动扑进他怀里。
“玄霄哥哥”
他淡淡勾唇,大手揉了下我脑袋:“哥哥在,需要哥哥背你去看雪吗”
我埋在他怀里,摇头拒绝:“不要,我可以自己走玄霄哥哥如果背我,就没法撑伞了。我想和玄霄哥哥一起在雪中散步,想和玄霄哥哥撑一柄伞想和玄霄哥哥,同淋雪,共白头。”
他宠溺拍拍我的后背,轻笑:“嗯,夫人想怎样就怎样,雪天路滑,我扶着夫人,夫人当心。”
我点头,从他怀里出来,不知为什么,眼眶就是忍不住的湿润发酸:
“明明每天都在一起但看见你换上这身白衣,我还是有种和你很多年都没见了的感觉。玄霄哥哥,还是很想你
想你怎么能忍心把我丢在世上这么多年,想你为什么,这么久了还不来找我。想和你在一起,想和你走
玄霄哥哥,别再不要我了,没有你的这些年,我真的好孤独,再也没人会在我冷的时候给我暖手,会在我伤心的时候拿糖葫芦哄我。
我想莺儿,想长安叔爷爷,想你,还想不管我干下什么荒唐事都只会才吹胡子瞪眼却拿我半点法子都没有的老管家
玄霄哥哥,你不在,他们都欺负我”
也许是怀孕后体内激素太不稳定,这段时间我自己都能清晰感受到,情绪明显受影响,变得越来越凌乱,越来越多愁善感
就像此时此刻,我明明比任何人都清楚玄霄一直陪在我身边,可还是在见到他白衣国师装扮的那一刹,控制不住的泪崩。
在他怀里哭成泪狗。
“本座的小月牙,又难过了。”他心疼地抬手帮我擦拭脸上泪痕,拧眉沉沉道:“换上这身旧衣,原本只是想讨小月儿开心不曾想,竟把小月儿引哭了。”
我抓住他的手用力按在脸颊上,边凝噎着大哭,边委屈诉苦:
“谁、谁让你上上辈子待我太好我、我放不下。上辈子你从没凶过我,你就是我生命中的白月光,是我的精神支柱。
可这辈子呢,你吓唬我欺负我,一点儿也不像从前的玄霄哥哥。
我告诉你,要不是因为有玄霄哥哥、谁要当你老婆,给你生孩子,我永永远远只可能是玄霄哥哥的夫人,你只是沾了玄霄哥哥的光”
他被我这番语无伦次颠三倒四的说辞给逗得忍俊不禁,大手抚着我的脑袋无奈纵容:
“好,都是为夫的错,为夫改,下不为例为夫的小月儿啊,可真是越来越凶了,为夫现在还要自己沾自己的光。”
我抽泣着瘪嘴:“怪你我忘记四百年前的事情也就算了,你竟然也忘了”
“可咱们如今不是还在一起么”
他揽过我的腰,撑伞陪我走下长廊:
“你我的感情路,虽坎坷了些,好在,如今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月儿,风雪后,总会有天放晴的时候。”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当年我们都离世后,莺儿和长安叔爷爷的结局,都是什么样”
他撑伞伴我走在寒风细雪中,一手搂着我的腰身,护着我不滑倒,
“莺儿的结局,和你在梦里看见的相似。盏风和她后来都离开了国师府,只是两人都内向,阴差阳错,蹉跎了不少年华,莺儿二十五岁那年,才和形单影只的盏风结为夫妻。
两人婚后育有三男两女,家里靠盏风进山打猎卖皮草维生,一家七口,晚年日子过的也不错。盏风和莺儿夫妻俩,每年都会带孩子们去仙月陵祭拜你的地宫。
盏风六十岁那年,先莺儿一步离世,没两天,莺儿也吞药随盏风去了,其子女将老两口合葬于仙月陵对面的长秋坡上,夫妻俩的坟与仙月陵地宫正门遥遥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