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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 72 章

墨烛守着虞知聆睡着,便回到了自己的院里。

他盘腿坐在榻上,眸光微垂,听到院中刮起了秋风,吹动枝叶带出了簌簌声,腾蛇的耳力出众,他之前丝毫不在乎这些声响,如今不知怎得,竟然有些心烦。

墨烛闭上眼,强迫自己的情绪稳定下来,闭目打坐修炼心法。

他清楚感受到,自己的境界提升迅速,非常之快,已经到了诡异的地步,就如同伏召猜测那样,他大概率是已经修行过一遍了,神魂经过一次次的劫雷。

随着他进入冥想,周身金光微微浮现,衣衫猎猎作响,识海微微波澜,涟漪圈圈荡开,直到他彻底进入冥想境界。

有些过去的记忆,是时候还给他了。

“墨师弟。”

墨烛顿了顿,沉声回应:“嗯。”

他话很少,随行的弟子们知晓他是个什么性子,也并未生过气。

一旁年长的弟子上前,将手上的饼递过去:“百姓送来的,还热乎呢,你伤得重,吃些东西也好恢复体力。”

墨烛头也不抬,冷着脸将往腰腹上缠绷带,淡声拒绝:“不用,我不饿。”

弟子蹲在他身侧,看了眼他侧脸上的伤,墨烛并未穿上衣,露在外面的肌肤上遍布刀痕,左侧腰腹前不久才被捅了一剑,如今旧伤还未好全,右边又多了个剑口子。

他挠了挠头,看墨烛一脸冷漠,还是没忍住开口:“你身上伤太严重了,燕掌门他们之前传信,说你愿意回去的话,可以让相长老教你修行………………”

墨烛没说话,唇无血色,将伤口处理好后冷漠穿衣。

“濯玉仙尊这些年一直闭关,已经三年了,你十三岁离开颖山后便没有回去过,如今是否......是否回去看看?”

墨烛站起身,拿起身旁的遇寒剑,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弟子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沉沉叹了声,跟一旁的弟子对视,两人无奈耸了耸肩,实在是劝不回墨烛。

血妖横行,这种妖邪格外难对付,嗜杀且残暴,而且是群居,只要出现一只,那么整座城内便有成百上千只。

墨烛用了半月,横扫了周围的十一个村子,衣裳废了好几身,饭没吃过一口,觉也没睡过一晚。

此次除邪只是他们一行人南下之时拔刀相助,并非百姓去请的,这些百姓也没有灵石作为报酬,便尽可能给这些年轻的弟子们做了顿大餐,为他们提供自己所能给予的最好食宿。

墨烛接到颖山的消息之时,刚好是八月十五中秋节,他本在树上冥想,被一个奶奶叫了下来,拉着他的手将他带到家里,为他做了一顿不算丰盛,但足够饱腹的中秋饭。

他坐在简陋的草屋中,看着桌上的菜汤沉默,脊背端得笔直,神情淡漠。

奶奶拄着拐杖进来,手里的锦帕中包了个月饼,她笑着说:“拿两个鸡蛋跟邻居换的,别嫌弃。”

墨烛沉声应下:“嗯,多谢。”

他本来是想寻个清净地方修炼,没想到刚好宿在一个独居老者的院外,被她拽回了屋内。

野菜和豆腐汤不是很好吃,一点肉不见,菜嚼着还有些苦,但墨烛一贯好养活,他不挑食,只要肯张口吃饭,什么都能吃。

他吃饭的时候也很斯文,奶奶就坐在一旁看他将一桌子菜吃完,一点都不嫌弃这饭菜简陋。

那个月饼,他只吃了一半,掰了另一半留给这个老者。

临走时,他拒绝了奶奶要留他宿下的提议,只说还有邪祟要除。

他走出院子,看到堂屋内的烛火过了一会儿便灭了,想到这个奶奶说,她的孩子进人界考功名去了,不知何时才会回来。

墨烛留下了一笔钱,就埋在农具下面,只要奶奶下地干活便一定会发现。

他走在山间小路上,周遭孤寂黑暗,唯独蛙叫蝉鸣声不绝于耳,这些年来他鲜少主动说话,一天的话也不过几句,时间久了,都要怀疑自己到底还能不能说话了。

腰间的玉牌是在这时候亮起来的。

他接通。

对面的人沉默了许久,两人都没说话,墨烛在等他开口,而他不知在想什么。

墨烛也不生气,很有耐心,握着玉牌站在河边,粼粼河水倒映出俊秀的脸。

许久后,对面才传来一声沙哑的话。

“墨烛,回来颖山宗吧。

之前燕山青不是没想让他回来过,只是都是托下山的弟子来说的,从未直面跟他说过,或许是担心他觉得冒犯,颖山宗在等他主动回去。

墨烛没有拒绝。

“是。”

他听出来了燕山青不对劲,以为是他跟虞知聆又吵架了,虽然不懂当年明明都已经闹崩了,两人许久没见过,也没听到虞知聆出关的消息,怎么就吵起来了。

墨烛不是多么好奇的人,他随行的东西都装在乾坤袋内,直接走人即可。

给随行的弟子们说了声,他便直接离开回了颖山宗。

再一次站在山脚下,仰头望向高处的时候,颖山在他眼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变成了再也不想回来的地方,明明当初他那么喜欢颖山,怎么现在就变成了这幅样子?

墨烛拾阶而上,走了三年多,快四年了,他以为再次回来一定是奔着来杀她的心,在未成长起来,他不可能回到这里。

变故总是这般多。

墨烛直接去了执教殿,并未去听春崖,这一次是燕山青传的他,并不是虞知聆。

他推开殿门,宽敞的殿内很黑,压抑到让人喘不过气,燕山青并未掌灯。

屋内坐了四人。

燕山青,宁蘅芜,相无雪,梅琼歌。

墨烛在殿前跪下:“见过掌门,长老们。”

说话很淡,实际上听不出多少的尊敬,就像是对一个陌生人说话。

“起来吧。”开口的是相无雪。

那是一种什么声音呢,喑哑到像是每一个字都是从嗓子眼里吐出来的,墨烛曾经听过相无雪说话,这个三长老是脾气最好的一人,说话总是温温柔柔。

墨烛拧眉,起身看过去,即使殿内没有掌灯,以他腾蛇的视力还是可以清楚看到。

燕山青鬓边的发已经花白了,可他明明正值壮年,四百岁的年纪在中州修士中尚算青年。

宁蘅芜坐在最左边,眸子微垂,不知在看些什么,眼尾涸红,似乎哭过。

相无雪和梅琼歌与宁蘅芜一样,几个人像是失了神一般。

墨烛蹙眉问道:“掌门可是有事唤弟子?”

燕山青喉结微滚,吐字艰难:“墨烛,你师尊何时救的你?”

墨烛脸色一冷,没想到他是为了虞知聆的事情。

他其实很不耐烦,但在外历练学会了掩藏情绪,声线依旧平稳:“十年前,我七岁之时。”

“她对你好吗?”

“......那几日很好。”

就是因为太好了,所以他接受不了虞知聆的自我堕落。

她可以不喜欢墨烛,可以脾气变坏,但不能变成一个没良心的白眼狼,不能对养她长大的师兄师姐说出那样的话,不能道心不净当一个坏人。

燕山青又问:“你还想当她的徒弟吗?”

墨烛脸色越来越沉,安安静静看着燕山青,直视掌门是很不敬的事情。

燕山青不生气,甚至没有表情,只是看着墨烛,等他的回答。

直到墨烛开口:“不想。”

他解下腰间的颖山玉牌,随意扔在了地上,玉石与地砖相撞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在沉寂的屋内格外明显。

“不知掌门和长老们传弟子是为何,若是为了这件事,我的答案很明确,濯玉仙尊救过我的命,至少当初的我,从未对她有过二心。”

墨烛抬眸,眸光沉静:“可她变了,我也变了,这颗山宗的弟子,我也可以不当。”

中州散修们皆想进入的颖山宗,三大仙尊之首濯玉仙尊的关门弟子,外人求而不得的身份,被他今日毫不犹豫扔下。

他转身便要离开,燕山青忽然开口:“墨烛。”

墨烛顿住却并未回头。

燕山青低声道:“如果我找你是为了....……让你去杀了她呢?”

墨烛骤然回眸,瞳仁骤缩:“......什么?”

宁蘅芜说:“让你杀了她,杀了那个人,听春崖的那位。”

墨烛怒极反笑:“长老们既然知道弟子抱了杀心,想如何处置我都随你们,说这些阴阳怪气的话有意思吗?”

他似乎真的被气到了,心口一阵郁结,头也不回转身离开。

脚步匆匆,很快便来到殿门前,抬手触碰上门把手,正要拉开殿门,肩膀被人按住。

墨烛并未感受到来者的杀意,他只是轻飘飘按住了他,比起惩罚,更像是挽留。

他没有回头。

“墨烛,听我说会儿话好吗?”

来到他身后的人是燕山青。

墨烛拳头紧攥,一字一顿:“有何好说的,弟子的话很明白,我确实对她有杀心,你们若想处置我便处置,没必要做这些事情试探我。

燕山青没有生气,按在他肩膀上的手依旧未曾拿下,只是再次开口:“听我说一些话,好不好?”

声音夹杂了祈求,这一缕的恳求让墨烛紧攥的拳头瞬间松开,近乎不可置信看过来。

离得这般近,燕山青鬓边的花白像是浓墨中倒入一团面粉,白与黑的对比明显到刺眼。

不过才三年,他怎会苍老这般多?

见他回头了,燕山青收回手,转身朝高台上属于他的位置走去。

“小五刚来到颖山宗的时候,还未满月,我们几个轮流照顾她,颖山宗没有刚生完孩子的女子,便只能去买可以给孩子喝的灵液,她一哭,我们就喂饭换衣。”

“等小五再大了一些,可以喝小米糊了,她特别喜欢喝那个,孩子饿得快,一天得几顿喂。”

燕山青走到高台上,回身看向下方的墨烛。

墨烛蹙眉,不知道他莫名其妙说这些做什么。

燕山青像是在回忆,回忆一段很美好的记忆,唇角都带了笑。

“不到一岁就能走路了,咿呀学语,第一个喊的便是师兄师姐,三岁入明心道,十岁金丹,十六元婴满境,蝉联三届群英魁首,她是中州的奇迹,也是颖山的宝贝疙瘩,整个中州都有她的朋友,所有人都很喜欢她。”

墨烛神色一松,并非因为燕山青说的话,而是......

燕山青哭了。

他的眼泪自眼眶坠落,高挺的身子微微佝偻,明明站在高台,却又像立于万丈深渊中。

“可师尊死后她就变了,不笑不哭,满中州除邪,明明一直在修炼,可心境半分不进,她一个修明心道的,心境是她修行的根基啊......”

“我什么都不知道,她走的时候可是她的生辰,她临行前说的那些话明明那般不对劲,我为何没听出来?”

“她死在了四杀境,我也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