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知聆看到了木盒外的锁芯,这把钥匙便是用来开六时篆的,她深吸口气,这会儿不知为何,心跳倒是有些快。
钥匙对准锁芯,虞知聆缓缓打开了锁了这么多年的木盒,随着木盒缓缓打开,自设立四杀境后便被尘封的六时篆再次现世。
迸发的光亮自打开的木盒中溢出。
刺眼的光让人睁不开眼,墨烛偏过头皱了皱眉,一旁的云祉和邬照檐也下意识挡住自己的眼睛,缓了许久才等到光亮微弱。
“师尊,您没事吧?”
墨烛能睁开眼的第一件事便是询问虞知聆的状况,可这一次却未得到回应。
身旁方才还站着的人,不过几息工夫消失不见。
寒意自脚底上涌,一路窜到头顶,不久前在灵幽道,她也是这样忽然消失,可后来证实是被传送到了云社的身旁。
但如今不一样,云祉和邬照都在这里,他们进来四个人,如今只剩下三个人。
“……师,师尊?”
“小五?”
木盒中的六时篆是很小的一枚玉环,穿个绳子后便是挂在脖子上也无人会认为这是件法器,通体碧绿,用玉石打造,镂雕却并非花纹,而是一道道繁杂的篆文。
虞知聆反应很快,在那股力量要拉她进来的时候便察觉到了,要想挣脱其实不难,可那时候,心里有个直觉告诉她,不要拒绝这股力量,它可以告诉她很多事情。
她的周围一片虚妄,并不是黑,而是白蒙蒙的一大片。
周围好似云层,脚下却像踩在潭水之上,虞知聆一瞬间便知晓,自己被器灵拉了进来。
当年中州与魔族大战之后,魔族战败,中州在极北魔域通往中州的唯一道路,也就是魔渊外设立了四杀碑,用六时篆之力设立了上前道杀阵,并将方圆百里囊括起来,用六时篆在外设立坚不可摧的结界。
洄青蛇镯是妖族至宝,而六时篆则是中州三大至宝之一,神级法器是一定开了灵智的,甚至虞知聆腕间的洄青蛇镯应当也有器灵存在,只是它从未苏醒过。
有人自远处踱步走来,白衣翩跹,走路间踩在潭水上如履平地,每一步带动水花泛起涟漪,拖曳在水面上的衣摆却未被沾湿,脚下看起来是水,实际上只是灵力的实体罢了。
那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虞知聆面无表情看他越走越近。
他走到身前,虞知聆想起了他。
“………………岁霁长老?”
男子垂眸,低声回了句:“嗯。”
虞知聆觉得这个世界终于还是颠了,她来到这里什么都见过,这种场面还是第一次见到,到这种时候,惊诧与震撼之际,竟然笑了出来。
“器灵?”
“嗯。”
“你不是人吗?”
“算是,也不算是。”
“那是先当了器灵还是先当了人?”
“有记忆起便是器灵了。”
那就是当人在后了。
虞知聆一言不发,表面风平浪静,心里翻江倒海,玄幻世界什么都有可能发生,可一个器灵是怎么变成人的?
岁霁席地坐下,安然看过来:“坐吧,地方简陋,你多见谅。”
虞知聆盘腿坐下,目光灼灼盯着他,等他先开口。
岁霁看起来不过三十岁出头的样子,模样周正硬朗,不是一眼出挑的俊美,可他只要出现便让人无法忽视,周身的气息......正得发邪。
虞知聆回忆自己在钟离家见到十三位长老之时,怎会没有注意过岁霁呢?
因为当时那个岁霁,躲在人群最后,根本没说过话,扔进人群中便看不到,气息太过普通。
岁霁正襟危坐,淡声道:“我有记忆就已经在六时篆中,中州三大神器,成风是天女玄铁所做,逐青集蛮荒杀气而成,可在我面前,它们都不配和我相提并论,中州无知,将它们和我并列。”
虞知聆腰间的逐青平日倒是颇为自大,不允许任何人看轻它,这时候一句话也不敢反驳,怂得像个鹌鹑。
岁霁说:“六时篆集万罗天象而成,我可以打造出任何空间,也可以将整个中州囊括进六时篆中,我是这片大陆诞生以来第一个出现的神器,在还没有人魔妖出现之时,我便已经在了。”
虞知聆点点头:“那后来呢?”
“后来魔族和中州大战,六时篆被魔族抢走,那群魔族身上血气太重,你们中州忙于战争,一直也没把我夺回来,我当时实在厌恶,只能从六时篆中出来化为人形,自己带着六时篆跑了回来。”
他面无表情说出这种话,虞知聆听得有些想笑。
“自己跑回来的?"
岁霁冷脸点头:“嗯。
虞知聆仔细一琢磨,想象岁霁一脸冷漠揣着自己的本体从魔族跑回中州,路上怕是还将中! 那群没用的小辈骂了个遍,怕是谁也想不到,这神器能自己长腿跑了。
再看一眼岁霁现在颇为严肃的脸,虞知聆唇边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岁霁看出来她想笑,淡声道:“想笑就笑,憋着不好。”
虞知聆低声笑了几下,又连忙竖起手道歉:“抱歉,真的有些好笑,我实在有些忍不住。”
岁霁说:“当年我和阿凝说的时候,她也是这个反应。”
虞知聆将笑憋了回去,只是眸中还有笑意,忍笑问道:“是邬家上上任家主,未凝?”
“嗯,好多年没见了,她笑起来很好看,我便总拿这件事逗她。”
可邬未凝也已经死了。
虞知聆收起笑,沉默了会儿,等岁霁主动说话。
岁霁低下头,右手转动自己左腕间的红绳,是同心结,道侣间经常赠送彼此的小礼物,虞知聆也送了墨烛。
他的神情依旧淡然,只是触摸红绳的动作格外温柔,似乎透过这根红绳,看到的是另一个人。
那个送红绳的人。
“那场战争很严重,中州被两族进军,兵力损失惨重,仙盟长老也死了许多人,三宗四家短短二十年便死了足有百位大能,你们应付不来,急需支援,我便再次从六时篆中出来了。”
“我装作失忆,只说自己是个散修无门无派,我的修为很高,带你们打赢了几场仗,当上长老也是微推我上去的,我当时想着,战争结束,我便自己偷摸回了六时篆,直到我被派去支援邬家。”
岁霁骨戒分明的手按在红绳上的玉珠。
“万物有灵,有灵便有七情六欲,我也同样如此,难以想象,一个器灵见到了一个女子,竟然再也不想回去孕育自己的灵器中了,我讨厌中州之人不纯的气息,但却喜欢上了一个鲜活的女子。”
虞知聆垂眸,并未说话,安安静静听他倾诉。
“我追求她,和她成婚,和她经营一个家庭,她知道我是器灵,见面第一次我便告诉她了,我们这辈子不能有孩子,我也无法飞升成仙,可她还是愿意嫁给我,嫁给一个没有身份、背景,甚至没有心跳的人。”
“我想一辈子守着她,我也想她守着我,可是对于她来说,中州更重要,因此她选择用同归于尽的方式守住了家的主城,死前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有没有犹豫过?”
一滴泪自他的眼眶坠落,落到左手腕间,浸湿了那根红绳。
“可我是器灵,除非六时篆碎,否则我连死都死不了,我甚至无法去她。”
岁霁声音平静,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讲别人的事情。
他抬眸看过来,与虞知聆对视。
“如果是你呢,你会犹豫吗,为心爱的人活下来,而不是为了不相干的人去死。
虞知聆喉口滚了滚,指节微蜷,在岁霁安静的注视下,低声开口:“你觉得那些人对她不相干,可实际上,她是家家主,这些百姓和弟子敬仰她,信任她,对于她来说,这些便不是不相干的人。”
“那你呢?”
“会。”虞知聆再次回答:“我会。"
岁霁自嘲一笑:“对啊,忘了,你为了颖山死过一次。”
两人相视无言,岁霁神情逐渐冷漠,看虞知聆的眼神宛若寒冰。
“愿意为了旁人去死,却不愿意为了爱你们的人活下来,愚昧,无知。”
我那么爱她,她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她爱过我吗?”
“
“颖山宗那么爱你,你为什么要去赴死,你爱过他们吗?”
周围气压陡然加重,像是千万斤重的巨石压在虞知聆身上,她方才还挺直的脊背一瞬间被压弯,艰难匍匐在地,吐出大滩的血。
在神器中,器灵便是神。
虞知聆听到自己肋骨断裂的声音,强行调动灵力尽可能护住自己,眼眸因为窒息憋得通红,她费力道:“可在那种时候......死,才是保护所爱之人的唯一方法,我们.......我们该怎么做?”
她几乎跪在地上,不断吐血,磕磕绊绊道:“我想活,可我......可我怎么活,师尊死了,仇人逍遥......还妄图进攻中州......颖山六百年前死了近一半人......若当年惨案再次发生......我师兄师姐怎么活?”
“你告诉我,牺牲我一人,换他们平安......不值吗,不可吗?”
她的回答并未让岁霁满意,因此岁霁不断加大威压,虞知聆肋骨被压断几根,嘴里全是血,张口便吐出血沫。
“我爱他们,所以我愿意为了他们去死,重来一次,我仍旧愿意......”
“她爱你......所以想守住......你们的家......主城......是你们的家......”
身上压制的威压瞬间消失,虞知聆趴在地上不断咳嗽,血沫堵住嗓子眼,手腕被人攥住,森凉的灵力自腕间灌入,替她疗愈了些许伤势。
虞知聆能动的时候,第一件事便是甩开了岁霁的手。
“滚!”
岁霁沉默收回手,依旧端坐在她的身前,看她的眼神没有歉意,只有冷漠。
可虞知聆没办法不生气,任谁莫名其妙被拉进来,还被压断几根骨头都不会没怒意的,她望向岁霁那双冷淡的眼,忽然便知晓了,这种看似无情的人一旦动情,比任何人都要执拗。
就如同江应尘做出碎无情道心,活埋自己的事情。
岁霁竟由爱生恨,开始怀疑邬未凝到底爱过他没?
虞知聆冷着脸:“你既然这般爱她,为什么这些年明明知道有人顶替你,你却缩在这里沉睡,不去报仇?”
岁霁面无表情道:“我出不去。”
“为何出不去?”
“阿凝死后我追杀幽昼,可幽昼一直躲在后方,我始终找不到他,后来魔族战败了,你们中州要设立四杀境,设下这么大个空间必须要用到六时篆,没有器灵在的六时篆就是个废品。”
“你回了六时篆?”
“嗯。”
“后来呢?”
“你师尊把我关起来了。
虞知聆:“......”
虞知聆没想到是因为这个原因。
岁
霁竟然一点不生气,要换成虞知聆怕是得气死了,不得不说,他其实在其他事情上面,情绪还是挺稳定的。
虞知聆小心说:“我师尊应当不知道你是器灵,只是担心六时篆被窃取,可你就......这样被关了六百年?”
“嗯。”岁霁淡声回应:“六百年,也就是睡几觉的功夫,我知道有人顶替了我的位置,当年幽昼知晓我在追杀他,后来我忽然失踪了许久,他估摸着以为我死了,才让人易容成我的模样回到仙盟。”
“那你要出去吗?”虞知聆有些不好意思,毕竟是自家师尊阴差阳错把人关起来的,她说话语气也好了些:“我将六时篆拿出来了,你现在应该可以出去吧?”
“我找你有事。”岁霁说。
虞知聆:“……..…什么事?”
“我可以告诉你一些事情,但需要你陪我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岁霁神色宁静,淡声道:“魔渊。”
“虞知聆,我要你和我去魔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