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贾亶、朱呈敞声高喊,赵军大阵中千万面红蓝双色的旗帜高高飘扬,一支万人队离开大阵,攻入黄土梁谷道。
谷道内与秦长垒上的秦军弩手纷纷放箭射击赵军,利矢似蝗似雨、密集蔽空。赵军先以盾牌挡御,随后井阑上的射手向垒上的秦军反击,而盾矛手继续以铜墙铁壁之阵往前挺进。
待赵军盾矛手与地面秦军十分接近时,秦军三排弩手火速后撤,盾矛手呼喝着大步上前。
刹那之间,两支盾矛兵队在谷道内猛烈相撞,进击的步伐、来往的绞杀,令谷道山地大动!滚滚尘沙中顿即充满了横飞的血肉,干燥的秋风顷刻变作阴森又催人作呕的腥风!
常年宁静的黄土梁谷道,此时俨然已是一条恐怖的死路。凡是踏进谷中的人,无论是秦卒、或是赵卒,皆将陷入死亡的泥潭深渊。
但两国士卒谁也没有恇怯,谁也没有退避!他们每个人都怒吼着、咆哮着,舍生忘死、前仆后继,纵是倒地难起,亦要设法再将矛尖刺入敌人的身躯!
赵括、王龁在谷道东西两端观望战况,眼瞅着己方士卒阵亡,心中俱感悲愤。然战争原是这般残酷,牺牲在所难免,身为将帅,绝不能被仁慈怜悯的情绪动摇了斗志。
“狭路相逢,勇者取胜!”赵括和王龁怀持着同一个信念,不断往谷道内增补兵卒。
这一战,从巳时初打到酉时末,交锋的双方势均力敌,赵军进攻迅猛如怒涛,秦军守御坚稳如山岳。
西方的天幕已布满斑驳的晚霞,颜色格外猩红刺目。仿佛是沙场纷扬的血污,一团团飞溅上九霄,染透了重重云层。
赵括望着流血漂橹的谷道,表情甚是凝重。
两军鏖兵、胜负难分,今日是否还要再战下去?
赵括斟酌良久,终因爱惜兵力,下令鸣钲。
谷道内的赵军听到钲声,各级军官立刻指挥属下士卒变换阵型,前队改后队,结阵东撤。
赵军一退,王龁即命秦军撵上追杀。
但赵军战意犹高、勇气犹盛,虽在撤退之中,兵阵仍严密坚牢,随时可发挥凌厉的战斗力,秦军一逼近,赵军便英勇的与之搏杀。
由于赵军顽强,秦军这次追击竟没取得可观的收效,反而自损了不少甲士。王龁见状,忙又令秦军停止追击。
赵军退出谷道,与主部汇合,赵括右臂一挥,全军退后。
夕阳西坠,星月甫升,黄土梁阒寥如往昔。
可是数里长的狭窄谷道中,却挤满了狼藉的尸体与兵器,土壤被血浸得污浊泥泞。阵阵腥臭散发到空中,被萧瑟的夜风吹向四面八方。
一支秦军千人队走出关楼,兵卒们皆以粗布围住口鼻,沉默而迅速的清理战场。
赵军并未退远,只在距离黄土关十里的山坡上扎营,暂作休整。
子时,朱呈、季攸两人走进主帅大帐,道“大哥,今日黄土关一战的阵亡人数已清算好了,共一万四千人。”
赵括点一点头,眉心深锁,神态沉郁。
站在旁边的贾亶厉声道“我们阵亡一万四千人,秦贼也占不到便宜!他们至少死了两万人!”
季攸道“我猜不止两万,他们至少死了三万人!”
赵括双臂交抱胸前,道“不管秦贼损耗了多少兵力,我们今日一战也是失利的。我们连黄土关的关楼都没摸到。”
朱呈咧嘴道“秦贼不过是利用了黄土梁的狭窄地形罢了,若换个宽阔的战场,我们可出动风雷骑冲击,他们焉能抵挡?”
赵括道“作战本该利用地形。如今秦军占据地利,又有长垒关隘,这些皆是我军进攻的困阻。”
贾亶笑道“大哥勿忧,我们一次攻关不成,那就多攻几次。秦贼攻打我们的丹水东阵地,可是连着打了一年半都没打下来呢!”
赵括摇头一笑“我们此战不能和秦贼久耗。”
季攸道“我们当然用不着打一年半那么久!我们的人数比秦贼多、战力比秦贼强、大哥又比王龁厉害,秦贼现下仅是负隅顽抗罢了,撑不了几天的!”
赵括跟着父辈征战多年,参与过的攻关、攻城之战不下十场,从没有哪一场是一蹴而就的,因此他也明白,今日未一举攻克黄土关,实属寻常,虽心底免不了感到遗憾,却毕竟不必气沮。
“明天再去攻关。”赵括对三位义弟道,“眼下我们需用战力声势挫伤秦贼的士气,取得胜机!”
贾亶、朱呈、季攸三人点首道“是也!”
赵括又皱眉沉思了会儿,突然咂一咂嘴,道“按我预计,晋阳派出的偏师理应在今天抵达秦营后方施袭,但我今天所见,王龁与秦贼始终专注于黄土关,不曾分心、也无慌忙之状,莫非偏师还未抵达、尚在途中?”
季攸道“两万人马行军赶路,耽搁个一天半日也是有的。”
朱呈和贾亶拊掌道“今天没到,那就明天到!晋阳的兵马是奉大王御旨行事的,断断不敢耽搁太久!明天我们两面夹击秦贼,秦贼定然大乱,我们便可攻下黄土关啦!”
赵括听着义弟们的欢声,心中亦如此展望。
然而,自晋阳开赴长平的这支赵军偏师,今日实已如期到达秦营后方。
但秦军一早就做足了准备,是以赵军奇袭失败。
“武安君,末将遵照您的指示,收缴了五十面赵军军旗。”张唐向白起抱拳礼揖。
篝火彤彤,明晃晃照亮了堆叠在地面上的红蓝旗帜。那些旗帜有的完整、有的残破,表面随处可见凌乱的血迹。
王龁右手摸着下巴,笑呵呵的道“赵括臭小子,还真派了支军队来奇袭我军大营啊!幸亏起哥料事如神,否则我军可得手忙脚乱一阵嘞!”
张唐深拜道“武安君之兵略,末将万分钦佩!”
白起冷峻不言,转身阔步返回营帐。
他一径走到屏风后,张臂抱住正坐着发呆的婷婷。
婷婷面庞微仰,轻声喟叹道“阿括也是个聪明的主帅啊……可为什么他第一次挂帅,偏就遇到老白呢……”</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