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问凑近于大泽悄声问道:“兄弟,上次我瞅见你帮宁妹妹打水去了,你们是不是好上了呀?……”
说大学是一个美容院不够贴切,它更像是一处选秀场,一款款新潮的衣服被更优越的设计替代,一套套愈发暴露的设计被一具具更大胆的胴体撑起,于大泽走在拥挤的楼梯上,往下瞧一眼被骂流氓,往上看一眼又自觉是犯罪,他只好移眼去盯着楼道外那鲜艳如血的五星红旗,啊,飘扬的红星净化我的心灵。下课去图书馆吧,看两本学术周刊,武侠小说也行……
有一次于大泽回宿舍拿书,看到哥们儿几个围在顾问的电脑前一起鬼鬼祟祟讨论着什么,由于自己开锁的声音很轻,他们完全没有注意到,他便学了楼道管委嬢嬢的口气,说:“你们几个娃儿在盯什么呀?给我也瞅瞅呗!”
众人慌张地抬起头来,6号床先啐道:“我日,大泽你个逑货,吓死个人!过来过来,岛国新出的片子,不看白不看!”于大泽听了不语,埋着头,翻箱倒柜地找那本科技杂志。
“别找啦!”顾问喊道,“兄弟,来学学经验吧,这个很前卫的!”
于大泽憋红了脸,回怼道:“老子多看一眼算我输!”突然一个令人想入非非的声音传进了他的耳道,回身一听,几个瓜皮把声音开到了最大。他循声过去,看到小小的屏幕里一黑一白两段躯体裹在一起,看了五秒钟,他忽然对着3号的后脖颈狠狠一拍,3后仰起脸惊恐地接受着于大泽的怒吼:“你小子怎么把我的书垫屁股底下啦?!”
顾问的请客从兄弟饭局渐渐移到联谊大会,为几个室友的幸福生活操起了心。他和他的女友一起办了个假面舞会,邀请了各自的同学前来会晤。
南大门前,斜阳把姑娘们的影子投得老长,白生生的腿似乎也拉得老长,顾问一干人穿得人模狗样,吹着口哨,从哗啦啦的白杨树排列旁走过。于大泽躲在最后面,摸了摸老6抹在自己发梢上的霜,四下张望,有些局促不安。
走近了看,姑娘们打扮得一个比一个妖艳,顾问走在前先喊了一声“蜜妹儿”,站在最中间的一个应声出来,跳起来搂住顾问的肩脖,于大泽心想这就是顾问的对象了,粉底外戴着猫脸面具,使他几乎无法辨认。两人打笑着带头先走了,顾问腾出一只手在背后比了个手势:加油!
老6、老3都踊跃向前,轻佻地端详着几个姑娘的面孔,开着老熟人之间的玩笑,互相扯着手指跟上顾问,老幺也不示弱,推了推鼻梁上镜框,撸起袖子走到姑娘面前,却傻了眼,一句话也讲不出。那个姑娘先“噗嗤”笑出声,伸手往老幺肩上一拍:“走吧!”
这时候就只剩下把手揣进裤兜的于大泽和兜转在原地的最后一个姑娘了,她纤细的双脚伸出黑布镂边短裙蹬一双日式木屐,暖黄色毛衣外套着一间同色稍浅的小马甲,十指叉在背后捏着自己那长垂着的两条发辫。于大泽走到她面前,摸了一下她的头,讲:“宁代玉,你怎么也来了?”
“我想来就来!”
“你是被骗来的吧?”
“我上当受骗,自觉自愿!”
“你成绩不错,家庭环境也好,别跟他们瞎混,有意愿出国吗?”于大泽侧眼瞥了一眼西垂的如血红日。
“你妈病了。”
“你怎么骂人呢?”于大泽盯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小一岁的老乡,早知道和她说话很是困难,三寸毒蛇灿若莲花,和同性间的骂战更是从未输过。
“你妈真的生病了!”在南门后街新开的迪斯科舞厅里,宁代玉把老家寄来的一封黄纸信塞给他,尔后,径直走向舞池,散开她那一头黑瀑似的头发。
于大泽捏着信纸,望着宁代玉的背影,暗自沉思:这姑娘家,披着头发和束着头发的样子还真大不一样!
那晚迪斯科的光线魔幻绚丽,音乐吵得不可开交,跳完一段的宁代玉过来拉着于大泽的手,问:“信看了没有?不要太担心,人生还得及时行乐!”不知何时,宁代玉已经戴上一个“魔女”面具,在于大泽看来,宁代玉永远是宁代玉,但换一换发型,挂一挂坠饰,搭配一下服装,又是千种风情的宁代玉。今晚的宁代玉也是与众不同的,仅仅只是因为道具服装的不同吗?于大泽说不参透,他认为骨子里的宁代玉是没有变的,与先前乡里那个大户人家的顽皮小女孩、富贵千金仍然别无二致。于大泽的脑子不听使唤,跟着宁代玉在舞池中央扭了一段,但他觉得自己完全跟不上代玉的节奏,比起女方那妖娆的舞姿,自己像是一个跳“机械舞”的,腿脚都不利索。宁代玉戏谑言:“大泽哥,你这风湿腿有多久了?”
十点钟过后,于大泽率先回到宿舍,觉得头昏脑涨,红润上脸,开门却迎头撞上一个人,抱住一瞧,竟是顾问。没想到顾问这家伙竟比自己还要回来得早些,于大泽瞅了一眼,觉得他的面容有些惨白,他拍拍他的肩,说:“顾兄弟,我去躺一会儿,头晕,叫兄弟们回来时轻些。”
“你怎么了?”
于大泽觉得顾问的关心用语怪怪的,像个娘们儿刚哭过一样,他信口回答,“我可能喝了爱情的假酒!”
隔天,于大泽找顾问拨了点钱,买了张站票回清水乡去看他老娘,他老娘却不待见他,他称了点梨——那是老娘最喜欢吃的水果搁到桌边儿,连喊了三声“娘”,他老娘面朝光滑油亮的墙壁而卧,只留给他佝偻的背影,全然不搭理他。于大泽心里很懂,娘这是在怪自己不懂事儿,读书不正心,于是他便说:“娘,这次我是听代玉讲您病了,这才回来看看你,等你无恙了我就回去。”
他娘没讲话,反手摸到炕头上一个葫芦瓢,“咣当”一生声丢地上。于大泽会意,立在炕前一动不动,像雕像,发现母亲实在不愿见自己,才一屈腿跪在尘土里,道:“娘,既然你这么决绝,那我这就返回学校去了!您一个人多保重,有事多叫代玉妹子转信给我……”
老娘听到儿子踏出门槛了,支起身子坐在炕沿上,看着桌上的梨和地上还在滴溜溜转的水瓢,咳嗽了两声,两行老泪爬下来。于大泽其实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听到老娘的咳嗽,心一横,头也不回地走了,他觉得自己有壮士断腕的决绝,有易水悲歌的慷慨,骨子里又有一种落荒而逃的狼狈感。。
从此少课的于大泽几乎整天泡在图书馆里,他甚至觉得只要身处图书馆,哪怕睡觉,哪怕什么都不做,都问心无愧,因为图书馆里还有个“宁妹妹”!回到宿舍里,一片乌烟瘴气,一片纸醉金迷,夜生活的延长是打破稳态的第一步,太阳烧着屁股时起床是极度娱乐后的恶性循环。于大泽为了不跟舍友同流,坚持每天七点起来为大家打早餐,并在桌上用蝇头小篆刻下名人名言作座右铭:一个每天不早起的人,会渐渐忘了自己是谁——于大泽。老3见了批道:破坏公物。综测分-1。</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