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嘉其看着表演欲旺盛的刑古,一恍然记起当年师傅看着自己的情形,年轻人都充满热情,怀抱理想,肩负正义,单纯而稚嫩,只为求那世间唯一的真相,那股冲劲儿让人莫名感动。可他的脑海里,又飘过师父的影子……
“正是因为卢倚南和罗素祯各自捏着对方把柄,所以才默许了二人的越轨行为,卢家是湖山大户,关系网都在上层社会,深知家丑不能外扬,所以面子流了血,里子只能忍着。”余嘉其突然连声叹气,“唉唉唉,只是苦了卢青崖和李如斯这对为人子女的,表面兄弟,陌路手足,实难相处!”
“可是,年轻人再相处不佳还得看长辈面子,这十余年都过了,究竟是什么让老二对老大动了杀心呢?”
双丰楼的天台上,黑幕笼罩,夜风拂面,星子模糊地缀在苍穹。
卢青崖听着一声比一声邻近的脚步声,从栏杆边转过身,问:“你来啦!”一道电光便直直地打在他的眼上,他不得不用手挡住。
“是我。哥。”李如斯不掺杂一点儿感情的声音响起。
卢青崖顿时觉得不悦,问道:“你来做什么?你不要再打搅父亲的计划了!要不是母亲护着你,你早被赶出家门了!”
“我来只是告诉你一件事,你休想从李憨手里拿到钥匙!你知道你们有多无耻吗?李氏祖先留给我们兄弟俩的东西,凭什么要交给你们这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家伙!”
卢青崖视线移往楼外,略低头,摸了摸鼻子,提醒道:“弟弟,我已经和李憨商量好了,我们不是抢,我们是用钱交换,他正好缺钱——”灰暗的光线下,他举起两只手掌,犹如缴械投降,“这个数,他这辈子都没见过的。”
“你闭嘴吧!”李如斯狠狠地驳了回去,“你们以为钱能解决一切?你在想屁吃!李憨可是和我一个父亲的哥哥!跟你不一样!”
“弟弟,你听我讲,”卢青崖挥动着双手,双目一沉,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你的金钱观不同我并不排挤你,但你毕竟是卢家的人,你要明白这些年是母亲在供你上学,供你出国,你不可否认,这世界上有百分之80的事情都能够用钱解决,还有百分之20的事情也能用钱来缓解。”
“包括雇凶杀人吗?”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卢青崖一甩袖子离开围栏,右手搭上通往楼道的门时又折返回来,气急败坏,像一个长辈教训小孩,“不要再想那些有的没的,南海埋葬的秘密你不想要吗?关于你我的祖上,你不抱任何兴趣吗?”
“呸!”李如斯一口唾沫飞到地上,“我的祖上可以追溯到李绍白,母亲的祖上是罗炳然地主家的亲戚,不知道你们在瞎掺和什么?这些年你们囤的钱不够花吗?还是人的贪欲永无止境!你们谋害徐行的整个过程我可是一清二楚!你们让我和我最好的朋友在成年之际失去了父亲!失去了他一生挚爱的人!”
“够了!”卢青崖粗鲁地挥着手,“父亲说过了,为了目的可以不惜一切。哪怕是牺牲自我。”他腮边的肌肉抽搐着,“父亲派我来取玉佩早就做好了牺牲掉我的准备,而除掉一些于他不利的人,他又会心软几分呢?”
“你承认你们干过伤天害理的事了吗?”李如斯不由得握紧双拳,骨节咔咔作响,眼里射出一道不易察觉的火光。
“做过,父亲为了安心,你的生父——李大业是我亲手毒死的,在医院里。”
“我知道是他!”李如斯至今回忆起那晚上的回忆和他杀害自己多年的“哥哥”时,仍然仿佛身临其境,心有余悸,他浑身上下颤抖个不停。“在致和医院里帮李宏(大业)写第二份遗书的就是我,他十八岁的儿子颤抖地代笔写下他父亲血一样炽热的文字,他又亲眼目睹了他的父亲被人毒死,他缩在角落里,不敢发出一丝声响,因为他切切记着父亲在耳畔的嘱咐——不要说话!不要说话!从此他的心里住了两个魔鬼,一个是胆小鬼,总在他夜深难寐时对他窃窃私语:要忍耐,要有耐心;另一个是复仇的恶鬼,一直在他迷失之时告诫他不要忘记,永远不要忘记!”
“我的内心的所有不安分的因子都在提醒着我,复仇就在此刻!新仇旧恨终该有个了断!我撑着栏杆俯望着半城灯火,心里已经翻江蹈海。但突然间,我觉得有些不妙,有人从背后突袭,先下手为强,双臂锁住了我的喉咙,我的呼吸瞬即变得浊重起来了。我乱舞着十根手指脱离围栏,抓扯着后者的头发和耳朵,他腾出一只手把我的脑袋往方形的栏柱上按。犹如鸡蛋碰石头,好似螳臂挡车马,我清晰地听见自己眼眶骨吻上石头的声音,一阵钻心的疼,忍不住龇牙咧嘴。脸好像被割破了,一股热辣辣的液体往下流,满嘴猩甜的气息。来着不善,招招痛下杀手,他准备撞我第二下的时候,我双手已经撑住栏边儿,脚使劲儿往墙上一蹬,我们两个都扑了个趔趄,踉跄四五步,撞翻晾衣服的三脚木架,在地上打着滚。天台上所有的晾衣架呈多米诺效应地轰然倒塌,木棒散了一地,衣服裹住了几乎整个人,他还想使双腿夹住我的腰腹,被滚动的木棒隔开。我此时正压在他身上,抬起后脑勺,狠狠地在他鼻梁上人中处砸了两下,我的右手摸到一段晾衣绳,趁他此时被我砸得恍惚,手劲儿稍松,扯过绳索将他手腕缠住。他使不上力,我就拨开他的拳头挣出身去,扣到他背后,这回终于算是反客为主了。我拖着手里的捆仙索,慢慢勒过他的脖子,他伸出两根手指勾着,小臂奋力往外抡,双腿胡乱踢着空气,一件裤衩被抛到我俩脸上,我咬紧牙齿,绝不松口。杜棕毛发丝儿渐渐杀进皮里,他喉咙里一阵涌动,想喊一些什么话出来,但就像被痰卡住了一样难受,而我也不想听他的任何胡言乱语。”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我觉得自己的力量渐渐占了上乘,对方的手臂颓然松下去,一阵刺鼻的腥味传入鼻道,刺激着我的神经。地上骤然积了一大片水渍,冰冰凉凉地,渗透了我半边的裤腰。我惊慌地丢掉绳索,从地上跳起来,借着远处高楼惨白的灯光看着地上躺着的人,我吐了一口血丝:‘哥,你作孽,你活该!’”
最后看一眼躺在地上的哥哥,抬起头来四顾无人,黑压压一片,早已觉得筋疲气绝,心力交瘁,李如斯倚在墙上,抚着自己剧烈跳动的胸膛,准备稍稍平复离开现场。这时候,李憨嘹亮的嗓音在夜里升了起来。憨哥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李如斯紧贴着墙面,一动不动,霓虹灯光时不时扫过在木棍、衣服和绳索掩埋下的青崖哥那惨白的脸,在嘴角添了一抹红。
钥匙串叮当响。
锁孔转动。
推开木门——“噶呀——”
秒针还在奔跑——“滴答-滴答-滴答……”
“嘭”的一声,木门被合上,又是锁孔转动的声音,李憨的歌声载着他下沉。听到憨哥的声音远了,他才深深换了一口气,喉咙开始火烧火燎地疼起来。
返回五楼,邻居丙家的哑女伶仃站在过道中间,两手背在腰部,神色带着哀怨,完全抓住了二位警察的注意力。等二人靠近,她便将藏在背后的东西塞给余嘉其——一张素描纸,一张哑女用铅笔勾勒的抽象画,画面中有竖着两根触角的正方体,一个小孩儿,作业本和书案,敞开的窗户,一幢大楼,一条垂直的绳索还有让他们绝对无法移开视线的绳索上的被绑着的一个由火柴棍组成的人。从她天赋极高的绘画手法抓住画面中重要的几个象征,他和刑古大致推测出了昨晚上她窥见了什么。
父母都不在家,哑女一个人写着作业,心情苦闷,而隔壁的电视机却大声放着她最喜欢的动画,可惜她家里没有电视机。她匆忙写完作业,打开窗户,这样就可以更清楚地听见动画人物们的对话,她可以据此脑补画面。可她不经意地一瞥眼,她看到了什么,一个影子沿着天台的绳索攀附而下,而在绳索的底部,竟然还有一个影子!而吸引她的动画片的声音,便是从上面的影子正对着的透着橘黄色灯光的窗户里跑出来的,她脑子里轰的一声,以为放的是恐怖片,小嘴张大成“o”型,她忍住没有弄出声音来。于是她缓缓后退,合拢窗帘,拿起妈妈正充电的手机给爸爸打了个电话:“爸爸,快回来——”
“头儿,怎么说?”把哑女安抚送回家的刑古跟她父母说明了情况,转身就问余嘉其。
余嘉其举起两根手指:“通知局里,照原计划,马上全面通缉李如斯!我俩这就下去,逮捕李憨!”。
但他们还是去晚了一步。</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