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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白玉京并不在天上,在马上。
他的马鞍已经很陈旧,他的靴子和剑鞘同样陈旧,但他的衣服却是崭新的。
他的剑鞘已经敲着马鞍,春风吹在他脸上。
他觉得很愉快,很舒服。
旧马鞍坐着舒服,旧靴子穿着舒服,旧剑鞘绝不会损伤他的剑锋,新衣服也总是令他觉得精神抖擞,活力充沛。
但最令他愉快的,却还不是这些,而是那双眼睛。
前面一辆大车里,有双很迷人的眼睛,总是在偷偷的瞟着他,他已经不是第一次看到这双眼睛。他记得第一次看见这双眼睛,是在一个小镇上的客栈里。
他走进客格,她刚走过去。
她撞上了他。
她的笑容中充满了羞涩和歉意,脸红得就像是雨天的晚霞。
他却希望再撞她一次,因为她实在是个很迷人的美女,他却并不是个道貌岸然的君子。
第二次看见她,是在一家饭馆里。他喝到第三杯的时候,她就进来了,看见他,她垂下头嫣然一笑。
笑容中还是充满了羞涩和歉意。这次他也笑了。
因为他知道,她若撞到别的人,就绝不会一笑再笑的。
他也知道自己并不是个很讨厌的男人,对这点他一向很有信心。
所以他虽然先走,却并没有急着赶路。
现在她的马车果然已赶上了他,却不知有意?还是无意?他本是个浪子,本喜欢流浪,在路上,他曾结识过各式各样的人。
那其中也有叱咤关外的红胡子,也有驰骋在大沙漠上的铁骑兵,有瞪眼杀人的绿林好汉,也有意气风发的江湖侠少。
在流浪中,他的马鞍和剑鞘渐渐陈旧,胡子也渐渐粗硬。
但他的生活,却永远是新鲜而生动的。
他从来预料不到在下一段旅途中,会发生什么样的事?会遇到些什么样的人。
风渐冷。
缠绵春雨,忽然从春云洒了下来,打湿了他的春衫。
前面的马车停下来了。·他走过去,就发现车帘已卷起,那双迷人的眼睛正在凝视着他。
迷人的眼睛,羞涩的笑容,瓜子脸上不施脂粉,一身衣裳却艳如紫霞。
她指了指纤薄的两脚,又指了指他身上刚被打温的衣衫。
她的纤手如春葱。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车厢。
她点点头,嫣然一笑,车门已开了。
车厢里舒服而干燥,车垫上的缎子光滑得就像是她的皮肤一样。
他下了马,跨人了车厢。
雨下得缠绵而亲密,而且下得正是时候。
在春天,老天仿佛总时喜欢安排一些奇妙的事,让一些奇妙的人在偶然中相聚。
既没有丝毫勉强,也没有多余的言语。
他仿佛天生就应该认得这个人。仿佛天生就应该坐在这车厢里。
寂寞的旅途,寂寞的人,有谁能说他们不应该相遇相聚。
他正想用衣袖擦干脸上的雨水,她却递给他一块软红丝巾。
她凝视着她,她却垂下头去弄衣角。
&quot;不客气。&quot;
&quot;我姓白,叫白玉京。&quot;
她盈盈一笑,道:&quot;天上白玉京?五楼十二城,仙人抚我顶,结发授长生。&quot;他也笑了,道:&quot;你也喜欢李白?&quot;
她将衣角缠在纤纤的手指上,曼声低吟:我昔东海上,劳山餐紫霞,亲见安其公,食枣大如瓜,中年谒汉主,不惬还归家,朱颜谢春晕,白发见生涯,所期就金液,飞步登云车,愿随夫子天坛上,闲与仙人扫落花。&quot;念到劳山那一句,她的声音似乎停了停。
白天京道:&quot;劳姑娘?&quot;
她的头垂得更低,轻轻道:&quot;袁紫霞。&quot;
突然间,马蹄急响,三匹马从马车旁飞驰而过,三双锐利的眼睛,同时向车厢里盯了一眼。
马飞驰过,最后一个人突然自鞍上腾空掠起,倒纵两丈却落在白玉京的马鞍上,脚尖一点,己将挂在鞍上的剑勾起。
驰过去的三匹马突又折回。
这人一翻身,已经飘飘的落在自己马鞍上。
三匹马霎时间就没入蒙蒙雨丝中,看不见了。
袁紫霞美丽的眼睛睁得更大,失声道:&quot;他们偷走了你的剑。&quot;白玉京笑笑。
袁紫霞道:&quot;你看着别人拿走了你的东西,你也不管?&quot;白玉京又笑笑。
袁紫霞咬着嘴唇,道:&quot;据说江湖中有些人,将自己的剑看得就象生命一样。&quot;白玉京道:&quot;我不是那种人。&quot;
袁紫霞轻轻叹息一声,仿佛觉得有些失望。
有几个少女崇拜的不是英雄呢?你若为了一把剑去跟人拼命,她们也许会认为你是个傻瓜,也许会为你流泪。
但你若眼看着到人拿走你的剑,她们就一定会觉得很失望。
白玉京看着她,忽又笑了笑,道:&quot;江湖中的事,你知道得很多?&quot;袁紫霞道:&quot;不多,可是我喜欢听,也喜欢看。&quot;白玉京道:&quot;所以你才一个人出来?&quot;
袁紫霞点点头,又去弄她的衣角。
白玉京道:&quot;幸好你看得还不多,看多了你一定会失望的。&quot;袁紫霞道:&quot;为什么?&quot;
白玉京道:&quot;看到的事,永不会像你听到的那么美。&quot;袁紫霞还想再问,却又忍住。
就在这时,忽然又有一阵蹄声急响,刚才飞驰而过的三匹马,又转了回来。
最先一匹马上的骑士,忽然倒扯风旗,一伸手,又将那柄剑轻轻的挂在马鞍上。
另两人同时在鞍上抱拳欠身,然后将又消失在细雨中。
袁紫霞睁大了眼睛,觉得又是惊奇,又是兴奋,道:"他们又将你的剑送回来了?&quot;白玉京笑笑。
袁紫霞眨着眼,道:&quot;你早就知道他们会将剑送回来的?&quot;白玉京又笑笑。
袁紫霞看着他,眼睛里发着光,道:&quot;他们好像很怕你。&quot;白玉哀道:&quot;怕我?&quot;
袁紫霞道:&quot;你……这把剑一定曾杀过很多人!&quot;她似乎已兴奋得连声音都在颤抖。
白玉京道:&quot;你看我像杀过人的样子?&quot;
袁紫霞道:&quot;不像。&quot;。
她只有承认。
白玉京道:&quot;我自己看也不像。&quot;
袁紫霞道:&quot;可是,他们为什么要怕你。&quot;
白玉京道:&quot;也许他们怕的是你,不是我。&quot;
袁紫霞笑了,道:&quot;怕我?为什么要怕我?&quot;
白玉京叹道:&quot;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再锋利的剑,只怕也比不上美人的一笑。&quot;袁紫霞笑得更甜了,眨着眼,道:&quot;你……你怕不怕我。&quot;她眼睛里仿佛带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仿佛是在向他挑战。
白玉京叹了口气,道:&quot;我想不怕都不行。&quot;
袁紫霞咬着嘴唇,道:&quot;你怕我,是不是就应该听我话?&quot;白玉京道:&quot;当然。&quot;
袁紫霞嫣然道:&quot;好,那末我要你先陪我喝酒去。&quot;白玉京很吃惊,道:&quot;你也能喝酒?&quot;
袁紫霞道:&quot;你看我像不像能喝酒的样子?&quot;
白玉京又叹了口气,道:&quot;像。&quot;
他只有承认。
因为他知道,杀人和喝酒这种事,你看样子是一定看不出来的。
(二)
白玉京醉过,时常醉,但却从来没有醉成这样子。
他很小的时候,就有过一个教训。
江湖中最难惹的有三种人——乞丐、和尚、女人。
你若想日子过得太平些,就最好莫要去惹他们,无论是想打加架,还是想喝酒,都最好莫要惹他们。
只可惜他已渐渐将这些教训忘了,这也许只因为他根本不想日子过得太平。
所以他现在才会头疼如裂。
他只记得最后连输了三拳,连喝三大碗酒,喝得很快,很威风。
然后他的脑子就好像忽然变成空的,若不是有冰冰冷冷的东西,忽然放在他脸上,他也许直到现在还不会醒。
这样冰冰凉凉的东西,是小方的手。
没有任何人的手会这么冷,只不过小方已没有右手。
他的右手是个铁钩子。
小方叫方龙香,其实已不小。
但听到这名字,若认为他是个女人,就更错了,世上也许很少有比他更男人的男人。
他眼角虽有了皱纹,但眼睛却还是雪亮,总是能看到一些你看不到的事。
现在他正在看着白玉京。
目玉京也看见他了,立刻用两只手抱着头,道:&quot;老天,是你&quot;你怎么来了。&quot;方龙香道:&quot;就因为你祖上积了德,所以我才会来。&quot;他用铁钩轻轻摩擦着白玉京的脖子,淡淡地道:&quot;来的若是双钩韦昌,你脑袋只怕已搬了家。&quot;白玉京叹了口气喃喃道:"岂非倒也落得个痛快。&quot;方龙香也叹了口气,道:&quot;你这人的毛病,就是一直都太痛快了。&quot;白玉京道:&quot;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quot;
方龙香道:&quot;你知不知道你怎么会在这里?&quot;
这里是间很干净的屋子,窗外有一棵大白果树的树荫。
白玉京四面看了看,苦笑道:&quot;难道是你送我到这里来的?&quot;方龙香道:&quot;你以为是谁?&quot;
白玉京道:&quot;那位袁姑娘呢?&quot;
方龙香道:&quot;也已经跟你醉得差不多了。&quot;
白玉京笑了,道:&quot;我早就知道,她一定喝不过我。&quot;方龙香道:&quot;她喝不过你?你为什么会比她先醉?&quot;白玉京道:&quot;我喝得本就比她多。&quot;
方龙香道:&quot;哦。&quot;
白玉京道:&quot;喝酒的时候,我当然不好意思跟她太较量,划拳的时候,也不好意思太认真,你说我怎么会不比她喝得多。&quot;方龙香道:&quot;你若跟她打起来,当然也不好意思太认真了。&quot;白玉京道:&quot;当然。&quot;
方龙香叹道:&quot;老江湖说的话果然是绝对不会错的。&quot;白玉京道:&quot;什么话?&quot;
方龙香道:&quot;就因为男人大多都有你这种毛病,所以老江湖才懂得,打架跟喝酒,都千万不能找上女人。&quot;白玉京道:&quot;你是老江湖?&quot;
方龙香道:&quot;但我却还是想不到,你现在的派头居然有这么大了。&quot;白天京道:&quot;什么派头?&quot;
方龙香道:&quot;你一个人在屋里睡觉,外面至少有十个人在替你站岗。&quot;白玉京怔了怔,道:&quot;十个什么样的人。&quot;
方龙香道:&quot;当然是来头都不小的人。&quot;
白玉京道:&quot;究竟是谁?&quot;
方龙香道:&quot;只要你还能站得起来,就可以看见他们了。&quot;这里小楼上最后面的一间房,后窗下是条很窄的街道。
一个头上戴着顶破毡帽,身上还穿着破棉袄的驼子,正坐在春日的阳光下打瞌睡。
方龙香用铁钩挑起了窗户,道:&quot;你看不看得出这驼子是什么?&quot;白玉京道:&quot;我只看得出他是个驼子。&quot;
方龙香道:&quot;但他若摘下那顶破毡帽,你就知道他是谁了。&quot;白玉京道:&quot;为什么?&quot;
方龙香道:&quot;因为他头发的颜色跟别人不同。&quot;白玉京皱了皱眉,道:&quot;河东赤发?&quot;
方龙香点点头,道:&quot;看他的样子,不是赤发九怪中的老二,就是老七。&quot;白玉京不再问下去,他一向信任小方的眼睛。
方龙香道:&quot;你再看看巷口树下的那个人。&quot;
巷口也有棵大果树,树下有个推着车子卖藕粉的小贩,正将一壶滚水冲在碗中的藕粉里。
壶很大,很重,他用一只手提着,却好像并不十分卖力。
白玉京道:&quot;这人的腕力倒还不错。&quot;
方龙香道:&quot;当然不错,否则他怎么能使得了二十七斤重的大刀。&quot;白玉京道:&quot;二十七斤重的刀?莫非是从太行山来的?&quot;方龙香道:&quot;这次你总算说对了,他的刀就藏在车子里。&quot;白玉京道:&quot;那个吃藕粉的人呢?&quot;
一个人捧着刚冲好的藕粉,蹲在树下面,慢馒的哚着,眼睛却好像正在往这楼上瞟。
方龙香道:&quot;车子里有两把刀。&quot;
白玉京道:&quot;两个人都是赵一刀的兄弟?&quot;
方龙香道:&quot;他就是赵一刀。&quot;·他拍了拍白玉京的肩,道:&quot;你能叫赵一刀在外面替你守夜,派头是不是不能算小了。&quot;白玉京笑了笑,道:&quot;我的派头本来就不小。&quot;一个戴着红樱帽,穿着青皂衣的捕快,正从巷子的另一头慢慢的走过来,走到树下居然也买了碗藕粉吃。
白天京笑道:&quot;看来赵一刀真应该改行卖藉粉才对,他的生意倒真不错,而且绝没有风险。&quot;方龙香道:&quot;没有风险?&quot;
白玉京道:&quot;有?&quot;&quot;方龙香道:&quot;这戴着红棱帽的,说不定随时都会给他一刀。&quot;白玉京笑道:&quot;官差什么时候也会在小巷子里杀人了?&quot;方龙香道:&quot;他戴的虽然是红樱帽,却是骑着白马来的。&quot;白玉京道:&quot;白马张三?&quot;
方龙香道:&quot;你想不到?&quot;
白玉京道:&quot;白马张三一向独来独往,怎么会跟他们走上一条路的?&quot;方龙香道:&quot;我也正想问你。&quot;
白玉京道:&quot;会不会是凑巧?&quot;
方龙香道:&quot;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quot;
白玉京倒了盏冷茶,一口喝下去,才又问道:&quot;除了他们四个外,这地方还来些什么人?&quot;经香道:&quot;你想不想出了去看看?&quot;
白玉京道:&quot;这些人很好看?&quot;
方龙香道:&quot;好看,一个比一个好看,一个比一个精彩。&quot;白天京道:&quot;你怎么知道这些人来了的?&quot;
方龙香笑了笑道:&quot;你莫忘了这地方是谁的地盘。&quot;白玉京也笑了笑,道:&quot;我若忘了,怎么会在这里喝得烂醉如泥?&quot;方龙香瞪眼道:&quot;原来你早就算计好了,要我来做你的保镖的。&quot;&quot;白玉京笑道:&quot;保镖的是你,付帐的也是你,我既已到了这里,什么事就全归你一手包办。&quot;方龙香道:&quot;你管什么呢?&quot;
白玉京道:&quot;我只管大吃大喝,吃得你叫救命时为止。&quot;方龙香叹了口气,苦笑道:&quot;看来这个人倒很少会走错地方的。&quot;前面的窗口下,是个不大不小的院子。
院子里一栅紫藤花下,养着缸金鱼。
一个年青的胖子,正背负着双手,在看金鱼,一个又瘦又高的黑衣人,影子般贴在他身后。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婆,扶着十三四岁的小男孩,蹒跚的穿过院子。
三个青衣劲装的大汉,一排站在西厢房前,正目光灼灼的盯着大门,仿佛等着什么人从门外进来。
大门,仿佛等着什么人从门外进来。
白玉京道:&quot;这三个人我昨天见过。&quot;
方龙香道:&quot;在哪里?&quot;
白玉京道:&quot;路上。&quot;
方龙香道:&quot;他们找过你?&quot;
白玉京道:&quot;只不过借了我的剑去看丁看。&quot;
方龙香道:&quot;然后呢?&quot;
白玉京淡淡道:&quot;然后当然就送回来了,就算青龙老大借了我的剑去,也一样会送回来的。&quot;方龙香皱皱眉,道:&quot;你知道他们是青龙会的人?&quot;白玉京道:&quot;若不是青龙会里的,别人只怕还没那么大的胆子&quot;方龙香用眼角瞟着他,摇着头叹道:&quot;你以为你自己是什么人?&quot;白玉京道:&quot;是白玉京。&quot;
方龙香眨了眨眼睛,道:&quot;白玉京又是个什么人?&quot;白玉京笑道:&quot;是个死不了的人。&quot;
突听&quot;叮&quot;的一声,那金鱼缸也不知被什么打碎,缸里的水飞溅而出,眼见水花就要溅那胖子一身。
谁知他百把斤重的身子,忽然轻飘飘飞了起来,用一根手指勾住了花栅,整个人吊在上面,居然轻得就像是个纸人。
那黑衣人的裤子反而被打湿了。
白玉京道:&quot;想不到这小胖子轻身功夫倒还不弱。&quot;方龙香道:&quot;你看不出他是谁?&quot;
白玉京道:&quot;看他的身法,好像是峨嵋一路的,但近三十年来,峨媚门下已全剩了尼姑,面且终年吃素,怎么会突然多了个这样的小胖子。&quot;方龙香道:&quot;你难道忘了峨嵋的掌门大师,未出家前是哪一家的人?&quot;白玉京道:&quot;苏州朱家。&quot;
方龙香道:&quot;对了,这小胖子就是朱家的大少爷,也就是素因大师的亲侄儿。&quot;白玉京道:&quot;他那保漂呢??言龙香道:&quot;不知道,看他的武功,最多只不过江湖中的三流角色。&quot;白玉京道:&quot;他自己明明有第一流的武功,为什么要请三流角色的保镖?&quot;方龙香道:&quot;因为他高兴。&quot;
缸里的金鱼随着水流出来,在地上跳个不停。
那黑衣人却还是站在水里,动也不动,一双深凹的眼睛里,却带着七分忧郁,三分悲痛。
方龙香忽然长长叹息了一声,道:&quot;这人倒真是个可怜人。&quot;白玉京道:&quot;你同情他?&quot;方龙香道:&quot;一个人若不是被逼得没法子,谁愿意做这种事?&quot;何况,看他用的兵刃,在江湖中本来也该小有名气,但现在……&quot;他忽然改变话题,道:&quot;你看不看得出是谁打破水缸的?…&quot;白玉京道:&quot;司马光?&quot;方龙香瞪了他一眼,冷冷道:&quot;滑稽,简直滑稽得要命。&quot;白玉京笑了,道:&quot;打破水缸的人若不是司马光,就是躲在东边第三间屋里的人。&quot;朱大少已从花栅上落下,正好对着那间屋子冷笑。
那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婆,却捧着个脸盆走了出来,仿佛想将地上的金鱼捡到盆里,一不小心,脚下一个踉跄,脸盆里的水又泼了一地,白玉京道:&quot;这位老太太又是谁?&quot;方龙香道:&quot;是个老太太。&quot;
白玉京道:&quot;老太太怎么也会到这里来了?&quot;
方龙香道:&quot;这里本来就是个客栈,任谁都能来。&quot;白玉京道:&quot;她总不是为我来的吧?&quot;
方龙香道:&quot;你还不够老。&quot;
白玉京道:&quot;青龙快刀,赤发白马,这些人难道就是为我来的?&quot;方龙香道:&quot;你看呢?&quot;
白玉京道:&quot;我看不出。&quot;
方龙香道:&quot;你没有得罪他们?&quot;
白玉京道:&quot;没有。&quot;…方龙香道:&quot;也没有抢他们的财路?&quot;白玉京道:&quot;我难道是强盗?&quot;
方龙香道:&quot;就算不是,也差不多了。&quot;
白玉京忽然笑了笑,淡谈道:&quot;他们若真是为我面来的,为什么还不来找我?&quot;方龙香道:&quot;这也许是因为他们伯你,也许因为他们还在等人!&quot;白玉京道:&quot;等什么人?&quot;方龙香道:&quot;青龙会有三百六十五处分坛,无论那一坛的堂主,都不是好对付的。&quot;白玉京又笑了,谈淡道:&quot;我好像也是不好对付的。&quot;方龙香道:&quot;可是她呢??白玉京道:&quot;她?&quot;
方龙香道:&quot;你那位女醉侠。&quot;
白玉京道:&quot;她怎么样?&quot;
方龙香道:&quot;她既然是跟你来的,你难道能不管她?别人既知道她是跟你来到,难道会轻易放过她?&quot;白玉京皱了皱眉,不说话了。
方龙香叹道:&quot;你明明是在天上的,为什么偏偏放着好日子不过,要到这里来受罪?&quot;白玉京冷笑道:&quot;我还没有在受罪。&quot;
方龙香笑道:&quot;就算现在还没有受,只怕也快了。&quot;他的话刚说完,就听到隔壁有人在用力敲打着墙壁。
白玉京道:&quot;她在隔壁?&quot;
方龙香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道:&quot;现在你只怕要受罪了。&quot;白玉京道:&quot;受什么罪?&quot;
方龙香道:&quot;有时受罪就是享福,享福就是受罪,究竟是享福还是受罪.恐怕也只有你自己才知道。&quot;袁紫霞枕着一头乱发,脸色苍白得就象刚生过一场大病。
门是虚掩着的,也不知是她刚才将门栓拨开的,还是根本没有栓门。
她手里还提着只鞋子,粉墙上还留着鞋印。
白玉京悄悄的走过来。看着她。
他忽然发现一喝醉了的女人,在第二天早上看来。反而有种说不出的媚力。
他的心在跳。
一个喝醉了的男人,第二天早上若看见女人,反而特别容易心跳。
袁紫霞也在看着他,轻轻的咬着嘴唇,道:&quot;人家的头已经疼得快裂开,你还在笑。&quot;白玉京道:&quot;我没有笑。&quot;
袁紫霞道:&quot;你脸上虽没有笑,可是你的心里却在笑。&quot;白玉京笑了,道:&quot;你能看到我心里去?&quot;
袁紫霞道:&quot;口恩。&quot;
她这声音仿佛是从鼻子里发出来的。
女人从鼻子发出来的声音,通常都比从嘴里说出来的迷人得多。
白玉京忍不住道:&quot;你可以看得出我心里在想什么?&quot;衰紫霞道:&quot;口恩。&quot;
白玉京道:&quot;你说。&quot;
袁紫霞道:&quot;我不能说。&quot;
白玉京道:&quot;为什么?&quot;
袁紫霞道:&quot;因为。…·因为……&quot;她的做突然红了,拉起被单子盖住了脸,才吃吃的笑着道:&quot;因为你心里想的不是好事。&quot;白玉京的心跳得更厉害。
他心里的确没有在想什么好事。
一个喝醉了的男人,在第二天早上,总是会变得软弱些,总是经不起诱惑的。
喝醉了的女人呢?白玉京几乎已忍不住要走过去了。
袁紫霞的眼睛,正藏在被里偷偷的看着他,好像也希望他走过去。
他并不是君子,但想到外面那些在替他&quot;站岗的人,他的心就沉了下去。
袁紫霞脸上带着红霞,咬着嘴唇道:&quot;我看见你昨天晚上拼命想灌醉我的样子,就知道你原来不是个好人。&quot;白玉京叹了口,苦笑道:&quot;我想灌醉你?&quot;
定紫霞道&quot;你不想?你为什么要用大碗跟我喝酒?你几时看见过女人用大碗喝酒的?&quot;白玉京说不出话了。
女人若要跟你讲歪理的时候,你就算有话说,也是闭着嘴的好。
这道理他也明白。
只可惜裳紫霞还是不肯放过他,紧盯着又道:&quot;现在我的头疼得要命,你怎么赔我?&quot;白玉京苦笑道:&quot;你说。&quot;
衰紫霞道:&quot;你……你至少应该先把我的头疼治好。&quot;突听一人道:&quot;那容易得很,你只要一刀砍下她的头就好了。&quot;声音是从门外的走廊上传来的。
这句话还没说完,白玉京已窜出了门。
小楼上的走廊很狭,白果树的叶子正在风中摇曳。
没有人,连个人影都看不见,方龙香刚才就已溜之大吉了。
他不喜欢夹在别人中间做萝卜干。
说话的人是谁呢?院子里又平静下来。
地上的金鱼已不知被谁收走,朱大少和他的保镖想必已回到屋里。
只剩下青龙会的那三条大汉,还站在那里盯着大门,却也不知道在等谁。
白玉京只好回去。
袁紫霞已坐了起来,脸色又发白,道:&quot;外面是什么人?&quot;白玉京道:&quot;没有人。&quot;
袁紫霞瞪大了眼睛,道:&quot;没有人?那么是谁在说话?&quot;白玉京苦笑,他只能苦笑。
袁紫霞眼睛里充满了恐惧,道:&quot;他…他叫你砍下我的头来,你会不会?&quot;白玉京叹了口气,他只有叹气。
袁紫霞忽然从床上跳起来,扑到他怀里,颤声道:&quot;我怕得很,这地方好像有点奇怪,你千万不能把我一个人甩在这里。&quot;她一双手紧紧勾着他的脖子,衣袖已滑下,手臂光滑如玉。
她身上只穿着件很单薄的衣裳,她的胸膛温暖而坚挺。白玉京既不是木头,也不是圣人。